《高塔之下》鱼宰

10、高塔之上 她必须替人

　　“对不起！首席！”

　　沉寻弹跳着松开手，一个闪身步滑出去三步远。

　　她掌心还有大首席的余温，再看被她碰过的毛衣…...已经被自己扯出褶皱了。

　　“再退远一点。”

　　章知朝紧盯着隔离区内的狂暴哨兵，严肃地警告。

　　原本那头巨熊跃起时，她本可以直接斩断精神体的意识，令它直接昏迷。可沉寻那突如其来的一抱扰乱了她的思绪，以至于临时收力，只能将它从半空击落。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

　　要是被系统捕捉到，为了救一个哨兵将自己暴露在攻击范围内，那就是比熊拍死都要严重的事故了。

　　“老实地在外面待好。”

　　章知朝恢复边境官的口气，扯平腰侧的衣摆，朝隔离区走去。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警戒哨兵见到有不仅没穿军装，还阔步走来，急忙制止。但来的人大步流星，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是大首席！”

　　直到她们在灯光下看清模样。

　　“是首席，罗英有救了！”

　　哨兵们纷纷侧身，给章知朝让路。

　　那头巨熊仍焦躁地踱步。

　　刚才的嚣张气焰已被压制大半，但随着章知朝逐渐靠近，四肢不安地刨着地面。

　　章知朝没空理会它。

　　几名狂暴哨兵还在地上抽搐，她扫过仅剩的几枚约束装置，下令道：“把干扰器都关了。”

　　几名队长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担忧道：“首席一旦解除约束干扰，恐怕那些狂暴哨兵——”

　　章知朝挽起了袖子，“关掉。”

　　队长不敢废话，当即切断了供能。

　　几道蓝电弧瞬间熄灭，浮躁在四周的电流嗡鸣也随之消失，整个广场安静下来。

　　没了干扰器的威慑，周遭哨兵都开始端起武器警觉起来，生怕从黑暗角落窜出个发了狂的精神体。

　　沉寻也绷紧了听力。
　　她听见雪粒落在金属上的轻响，听见战友紧张的吞咽声，甚至它听见了高塔之上那头巨蟒正在缓缓调整身躯。

　　还有那头巨熊紊乱的心跳。

　　沉寻认得它的主人，罗英。

　　这只白熊叫英子，是罗英的精神体，平时温顺得很。罗英负责队里的重装装备，每次出任务回来，那白熊就往床底一趴，任由其他精神体在它身上跳来跳去。

　　可如今，它的主人就倒在几步之外。刚刚因为干扰器疼得浑身抽搐，此刻正慢慢爬起。

　　她双瞳发黑，空洞地注视着四周。

　　这是严重感官过载后的表现。

　　狂暴的罗英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她的识海正承受着海量的信息冲击。任何声音、气味、光线都会被无限放大，化作尖锐的针刺痛她的神经。
　　发了狂的哨兵犹如一张绷到极限的弓，所有感知都成了威胁，她会扑杀每一个刺激来源，直到力竭而亡。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几天前罗英还挺正常的，任务回来后她们一起在城防所通过了检查了，各项感染指标都没有出现异常。
　　沉寻昨晚还看到她在淋浴区给英子洗澡。
　　当时罗英抱怨了几句，她嫌这次任务沾的污染区的黑泥有点邪门，沾在毛上的黑点，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如今那白熊的毛发已经完全看不出白色，正满眼凶煞地瞪着章知朝。

　　它的脊背猛地拱起，毛发间窜跳出几根黑色的丝线。那些精神丝仿佛有独立意识，沿着毛发游走，时而钻进皮毛，时而又从别处探出，纠缠着蠕动。

　　章知朝正一步一步朝它走去。

　　而这头熊在没有定向干扰的情况下，仍旧没有发动攻击。它甚至随着距离缩短，慢慢调整身位，似乎是在忌惮章知朝。

　　沉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根本不符合哨兵狂暴后的精神体特征。

　　一般哨兵狂暴，精神体会陷入无差别攻击，甚至有时候会误伤主人。
　　这些行为是来自精神力的应激反应，并不会有清晰的意识。
　　所以它们不会因畏惧而退缩，一旦锁定攻击目标，便会不死不休，直到你死我亡。

　　可眼前英子居然还能分神看天。

　　沉寻循着它的视线抬起头。远处高耸入云的高塔传出一声闷响，随之塔身的蓝光节节攀升，塔顶都跟着亮了。

　　是那条巨蟒醒了。

　　沉寻来不及细想，广场中央的章知朝已经抬起手来。

　　她没有像普通向导那般闭眼蓄势，展开领域时也没有出现令哨兵难受的波段。

　　无数道的触手从她指尖延伸而出，起初不过几缕，转瞬之间，丝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地分裂，润物无声地铺满训练场，速度快到让人捕捉不到轨迹。

　　只见黑熊一震。

　　纠缠在毛发上的黑色丝线全都绷直，像被攥住了末端，一根根接连耸立起来，动弹不得。

　　而它身旁的罗英也停下了脚步。空洞的双瞳终于有了对焦，紧绷身体松弛下来，脱力地半跪在地上。

　　按理说，狂暴收到压制，哨兵的识海会承受双倍力量的冲击。那种痛感会令哨兵昏厥。比如前几天在污染区那次，沉寻就差点痛死过去。

　　可罗英竟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她只是急促喘息着，表情里也没有痛苦。

　　几近透明的淡蓝的丝线围拢在上空。

　　训练场内所有的哨兵都屏起了呼吸，长年累月在耳膜上挤压她们的杂音，消失不见了。

　　沉寻惊呆了。

　　许童给她疏导过，怎么说，她也算是战友里吃过细糠的猫猫一枚了。

　　但即便是许童梳理，也是慢工出细活。先找到屏障上受损位置，再循序渐进打开图景，最后清除侵入识海的毒素。

　　可她们大首席就只是五指微拢。那焦黑的污染物就能从英子身上褪去，露出了它原本雪白的毛发。

　　甚至沉寻能从淡蓝色的牵引中隐约分辨，其中几缕触手还接入了另外两名哨兵，以及…..那位失去意识的向导。

　　啊？还能这样啊？

　　向导之间的链接远比哨兵复杂，通常需要保持意识清醒，主动开放屏障，才能避免排斥。

　　章知朝都没有确认过。

　　她一边压制巨熊，一边维持着三人的精神链接，数道触手各自运作，彼此之间没有干扰。

　　“不愧是大首席啊！”

　　站在沉寻旁边的哨兵全都看惊呆了，甚至有人夹住武器，腾出手来默默鼓掌，“奇观啊，奇观啊。”

　　对北境绝大多数哨兵而言，绝对精神压制只是个理论概念，她们终年与污染物厮杀，从未亲眼见过超阶向导对哨兵使用触手，完全想象不到，这要是给哨兵梳理起来该会是怎么样一种体验。光靠想象，就觉得一定会爽飞升天。

　　然而对章知朝来讲，清除污染并不费力。

　　疏导哨兵过载的感官也不过是顺带手的事。

　　真正令她疑惑是，这些污染究竟从何而来。

　　“营长呢。”

　　“这儿呢！大首席！”

　　陆营长早就等候多时了，听到首席点名，她立即走上前。

　　“这几个哨兵最近一次进污染区是什么时候？去了哪？”

　　“四天前去了旧址给南塔研究院运送土样。”

　　章知朝一怔，“你是说….她们是四天前进入旧遗址的那批人？”

　　营长调出任务记录又确认了一遍，“对的。”

　　竟然是沉寻那支队伍！

　　章知朝分神回头望去，沉寻正站在广场角落，伸着脖子往罗英那边看，满脸写着担忧。

　　怎么会？已经是四天前了。

　　入城时明明通过了系统核查，境内也有自己的净化，按理说不会存在寄生的可能。难道说污染体有了二次变异，开始有潜伏期了？

　　章知朝不敢轻怠，闭上双眼，重新开始检查罗英的屏障。

　　黑潮污染向来霸道，越是深入精神海，越会紧紧攀附在宿主的神经上，哪怕被强行剥离，也会拼命挣扎寻找缝隙。

　　可刚才清除罗英领域里的毒素时，自己毫不费力。

　　那些黑丝在她的剥离下失去了入侵的兴致，连触手都不曾抵抗 ，一股脑儿地往回退。

　　她原本还觉得奇怪，这些污染物不是活物，哪来的进退之意。

　　这下，章知朝不得不紧张起来。

　　她的触手再次穿过罗英的屏障，进入图景，罗英的识海已经恢复平静，深处并没有检测到毒素残留。

　　也没有游离体。

　　甚至没有寄生反应。

　　她在哨兵识海中微弱的碰触，罗英图景里的山坡在她手里被快速拆解，错综的岩石块被她拨到了一旁，触手沿着山脚走过，纲走过一米，竟又绕回道刚才的位置。那块地段没有污染，只是空间被折叠了。

　　放在在识海内壁处看，则是一道很浅的折痕被她发现了，像被精神力狠狠勒过。章知朝试着修复，但却无法恢复它原本的平坦。

　　她没再继续细探。又开始检查另外两名哨兵。

　　果然其中一名哨兵的情况与罗英相似，图景深处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只不过位置不同，深浅也有所差异。造成这些狂暴的源头，可能已不在她们的识海里了。

　　章知朝收了手，广场上空的淡蓝色触手渐渐消失。

　　她转身看向营长，吩咐道：“污染已经清除了，暂时不要对伤员进行二次疏导，向导也不要轻易链接。”

　　“是！”

　　营长招了招手，后勤队立马抬着担架朝伤员跑去。

　　章知朝垂下眼睛，看向地上昏迷的罗英。

　　“暂且不要将她们送往军医院 ，单独找几个宿舍看管起来。”

　　看管？

　　营长没听懂，不过是几个哨兵过载了，还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还有，今晚所有接触过这几名哨兵的人，通通取消作战资格，七天之内不能离开营地。”

　　“啊？”

　　营长不解，但不敢违背，“这三十多号人都封闭看管啊？”

　　章知朝不假思索道：“对，包括你。”

　　“….”

　　章知朝皱紧眉头，刚才那识海里的折痕令她担忧。她现在对此事没有任何头绪。

　　若这是感染变异，恐怕现有的净化程序也无法提前捕捉，这对北境来说会是新的威胁，

　　更棘手的是，她不能贸然将此事上报给系统。

　　一旦系统判定为未知威胁，接触过相关污染源的哨兵都会将列入名单，不久后就会殒命。

　　沉寻也在这支特遣队里，她不敢冒险。

　　倘若这不是感染，那调遣这支队伍进旧址运土的南塔，一定和这些狂暴原因脱不了干系。若是他们发现沉寻没有感染，也照旧难逃被带走的可能。

　　还有这头顶的监控，军务处定会将今晚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汇报给光明城。

　　章知朝不敢再回头，无处遁形的枷锁让她难以喘息，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查清楚原由。

　　她只能先给营长编造个理由。

　　“毕竟今晚伤了向导，军务处肯定会有处罚，陆营长总要先端出一个态度来，这样我才好从中协商，避免更多损失。”

　　营长听出大首席有意偏袒自家，赶紧点头。

　　“军医院人多眼杂，去了只会添麻烦，不如就在自己营地里康复。”

　　章知朝希望她能听得懂自己的暗示，“今晚我在你这里救下哨兵和向导只是顺手，但我也有自己的困处….若是每个营地都让我施以援手，北境岂不是乱了套。”

　　“懂！”营长在嘴巴上比划着，“您放心，我们不会出去乱说的。”

　　巨熊已经恢复了雪白，正伏在罗英身旁，低头舔舐她的手背。几名医疗兵将她抬起，随后转运回了宿舍。

　　训练场的警戒逐渐解除。

　　沉寻原本想跟着前去看看罗英的情况，刚走出两步，就听见有人喊她。

　　“109。”

　　沉寻原地站直，“到！”

　　章知朝站在营长面前，正低头整理袖口，“过来。”

　　沉寻赶紧跑上前，立正站好。

　　“首席，营长！”

　　“陆营长，今晚我送沉队长回来是事出有因，就不必走什么盘问的流程了。”章知朝不希望将过多关注引到沉寻身上，尤其是今晚这一闹，军务处或许会为难，“你看着找些理由，应付过去吧。”

　　营长一听大首席没有要刁难她的兵，高兴坏了，“没问题，我来应付军务处那帮狗——人够用了！”

　　“待会我就让副官来与你接交这些哨兵的资料。”章知朝神色冷淡，“军务处那边….”

　　营长小声道：“我会想办法拖延。”

　　沉寻夹在两个大人物之间，只能干站着，她抬头望去。

　　高塔还亮着，但巨蟒已经趴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隐没在夜色里，好像这一夜从未有过异动，只是北境普通的一个夜晚。

　　反倒是章知朝。

　　她思绪紊乱，情绪都被眼前的哨兵带走，她不知今夜的大动静是黑潮作乱，还是又有人重启了那些肮脏的实验。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和沉寻来说都是艰难的开始。

　　现在唯独沉寻和住院的周岩没有并发症，自己必须要替沉寻早做打算。出事之前，得让陆营长保证沉寻的安全。

　　“沉寻。”

　　“在。”

　　章知朝顿时冷了下去，苛责道：“你知道自己今晚都做什么吗？”

　　营长黑着脸呢，沉寻不敢回答。

　　“随意！就在向导所门前给许少校！开放领域！”

　　章知朝不能用自己的身份护住沉寻，只能借许童的名义来打掩护。

　　她看得出许童秉性正直，是许家一贯的风骨。今晚几次维护沉寻，也不像是出于一时兴起，反倒是真心在关怀底层哨兵。哪怕今晚的事真与南塔相关，许童多半也是不知情的。

　　“就算你真的和许少校私下有交情，也不能不顾军纪，跑到向导所门口拉拉扯扯。”

　　许家掌上明珠的身份摆在那里，哪怕许童只是与沉寻有几分交情，也足够让营长在处置上多些顾忌，让军务处多些考量。

　　“还有刚刚。”

　　章知朝语气愈发严厉，“未经判断便擅自行动，打断向导疏导是高危行为，你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实则在增加伤亡风险。”

　　“抱歉，首席！”沉寻有些委屈，但也不反驳，“都是我的错。”

　　“待会给许少校回个信息。”

　　章知朝不想将沉寻往许童身边推，她舍不得，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因此话说起来难免有些违心，“不要…..让她为你的眼睛担心。“

　　“首席，我和许——”

　　“好了！”

　　章知朝打断她，转向陆营长，“这几日营地封闭，你多观察情况，有事及时通知我的副官。”

　　还有，章知朝继续道：

　　“若是有医官来复检，不要让人随意进入她的图景。”

　　谁？

　　陆营长扭头，大首席嘴里的她，此刻正一脸憋屈的看向自己。

　　“若有异常，执意要查，那就先联系….”

　　章知朝的话卡顿在喉，艰涩道：“先联系许少校核实，不要让其他人随意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