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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宴 永安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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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九年秋。
昭阳坐在麟德殿最偏东南的角落里,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大殿的每一处却没有人会看见她。
这是她要的位置。
殿中灯火煌煌,鎏金兽炉里焚着西域进贡的苏合香,甜腻得近乎发苦。教坊的乐伎在丹墀下奏《万国朝天》,编钟声一声一声,敲得人耳膜发闷。而上首那位明黄衣袍的妇人被众星捧月地围着,笑得端庄雍容。
昭阳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晃动茶杯。
永安帝今夜没有露面,据太医院的脉案,父皇的咳疾入秋后重了三分。她知道,满殿的人都“知道”,可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写在脸上。这就是临安,所有人的心里都埋着刀,脸上的笑却要开成牡丹。
“四殿下。”
一个细碎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昭阳不必回头,是阿绫。
“怎么?”
“听说今夜陛下特意召了镇北将军回京述职,就在殿上。”阿绫的声音压得极低,“二殿下的席位,挪到将军旁边去了。”
昭阳晃动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萧照。
这个名字她今年已经听了许多遍。十二岁从军,十七岁以八百骑破北狄三千,二十岁封镇北将军。寒门出身,无门无第,却在崔、王、谢三姓把持的朝堂上活了下来,还活成了北境军中一面铁打的旗。
寒门的刀,谁都想握一握的那把刀。
“知道了。”她说。
乐声正到激越处,殿门忽然被人自外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齐齐一晃。
昭阳抬起头。
进来的人一身玄色劲装,未着朝服。大晏立国以来,还从没有哪个武将敢穿甲胄入麟德殿,可这一身玄铁软甲穿在她身上,竟没有一人觉得刺目,仿佛殿上这些锦绣堆里的贵人,本来就该如何衬托这样一个人。
很高,比殿上大多数男子都高。风霜浸透了那张脸,左颊一道旧疤从颧骨斜斜划到下颌,像一道干涸的河。她单膝跪地,行军礼,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末将萧照,奉旨回京,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诸位殿下。”
殿上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如沸水般翻起来。
昭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下去,就再没能移开。
不是因为那张脸,也不是因为那道疤,而是她的腕子。
那人双手交叠按在膝上,袖口被甲胄束得紧了些,露出一小截手腕。腕上缠着一根头绳,灰白色,磨得起了毛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被经年的汗和日头浸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绳的末端打着一个结。
凤尾结。
昭阳的心口莫名地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结。当然认得,这天下会打凤尾结的人不多,这结法繁复,一压一挑,层层叠出尾羽,学会了便忘不掉。
她七岁就学会了,是母妃教的。
可就是这样,她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久到眼前人已经起身归位,久到二公主昭华的笑声隔着半个大殿飘过来,甜得发假。那结就在灯火里,灰扑扑的,旧得快要断了,安安静静缠在一个陌生将军的腕上。
眼熟,太眼熟了,可就是想不起来。
殿宴过半,昭华果然把萧照唤到了席前。昭阳就远远看着,看二姐举起酒盏,看那把刀绷直了背脊站着,低着头,像一头被打磨得服服帖帖的猎犬。也不知昭华说了什么,殿上响起一片笑,萧照也跟着笑了一下,木木的,笨拙的。
昭阳收回目光。
寒门武将,进了这公子王孙环伺的麟德殿,怕是要手足无措了。她这样想着,心口那点异样便被她妥帖地收起来,收进最深的匣子里,上了锁。
散宴时已近子时。
昭阳惯常最后走,她沿着宫灯稀疏的甬道往回走,走到分岔口,鬼使神差地,脚下拐进了御花园。
秋夜的御花园冷,桂花开到了荼蘼,甜香沉甸甸地坠在雾气里。她沿着池边慢慢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脚步停住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甲,逆着风,正仰头看树。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左颊的疤在月色下淡得像一道影子,是萧照。
两人在宫宴上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狭路相逢,昭阳正要走,萧照却先开了口。
“殿下。”
“将军深夜不归,是在赏月?”
“不是。”萧照说,“臣在看这棵树。”
昭阳的目光随她的话抬起来。老槐树,虬枝盘结,少说有百年了。宫里的树都有名有姓,有花匠悉心照料,独这一棵生在御花园最僻静的角落,没人在意。
“这棵树还在。”萧照又说了一句。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可昭阳听出了什么。那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倒像是说给树听的,或者说,是说给很多年前的什么人听的。
昭阳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夜风掀动萧照的袖口,那根灰白的头绳又露出来,那个凤尾结在月色下静静的。
心口又开始发堵了。
“将军认得这棵树?”她听见自己问。
萧照沉默了一息,很短的一息,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臣少年时随恩师在京中住过一段时日进过一回御花园,殿下,夜深了,臣告退。”像是不愿多说很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她行礼转身,走得不快不慢。玄色的背影融进宫道深处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昭阳在树下站了很久。
回到寝殿,她挥手屏退了宫人,只留阿绫守在门外。她自己开了那只樟木箱,箱子里是母妃的遗物,沈氏去后父皇许她把母妃宫中的旧物搬回来一些,十年来,她翻过许多次。
今夜她翻得很慢,银簪、药炉、几卷手抄的医书、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最后,她从箱底一只针线笸箩里,捻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头绳。
红色褪成了灰白,末端打着一个结,凤尾结。
昭阳捏着那根头绳,指腹一遍遍摩挲那个结。一压,一挑,尾羽层层叠出来是她七岁那年,母妃手把手教的。母妃说,这是宫外乡野的编法,上不了台面,是娘亲小时候外祖母编给娘亲的。
那么宫外,也有会编这个结的人。
“阿绫。”她开口,声音很轻,“进来。”
阿绫推门进来,烛光下看见主子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顿。
“阿绫,这根头绳,你还有印象么?它是谁的?”
阿绫垂着眼想了很久。“奴婢……记不清了,殿下忘了么?您小时候,有一回从御花园的树上摔下来,摔得狠了,醒来以后,就忘了一些事。太医说,忘了便忘了,不必强求。”
“我忘了一些事。”昭阳重复了一遍,慢慢地,“什么事?”
“奴婢当年年纪小,也不知情。”阿绫跪下去,“只记得,殿下醒来那天,攥着的手,怎么都不肯松。是娘娘一声一声叫您,您才松手的。”
攥着手,不肯松。
昭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褪色的头绳,又想起那根缠在别人腕上的,一模一样。
她想明日去问一问那位镇北将军,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不急。
一个寒门出身的将军,一个旧得快断的头绳,一棵“还在”的老树。这里头必定有一根线,一头拴着母妃,一头拴着今夜御花园里那个背影。
这根线,她要自己慢慢抽。抽出来之前,谁也别想看见。
她把母妃的头绳放回笸箩,吹熄了灯。
窗外月色如霜,她阖眼之前最后想起的是萧照说那句话时的神色。
这棵树还在。
说这话的人,在看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