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变成狗了? 品牌见 ...
-
品牌见面会的灯太亮了。
席顾怀站在巨幅海报前,白衬衫扣子严谨扣至第二颗,袖口折得一丝不苟。台下的快门声层层叠叠,如同暴雨将至的闷雷,一声接着一声。主持人刚刚念完“三金满贯、年度最具商业价值影帝”的头衔,他只淡淡微微颔首,连流程要求的那一点标准笑意,都懒得摆在脸上。
并非刻意摆架子,只是他实在笑不动了。
这几年,圈内能够拿到的奖项他几乎尽数收入囊中,各大红毯走了一遍又一遍,主流杂志的封面也上了个遍。团队反复叮嘱:“席老师,形象要亲民。”他便学着摆出亲和姿态;记者追问:“席老师,多说点生活细节。”他便提前背好应答的稿件。所有采访皆是滴水不漏的标准答案,所有神态都精准得如同精密校准的仪器。媒体追捧他沉稳禁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只有席顾怀自己清楚内里真相—,他只是疲惫了。是站在山顶往下望去,才恍然看清脚下云海不过全是人工喷雾的那种倦怠。盛名剥开外壳之后,内里只剩日复一日重复的工作,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席老师,签个名吧。”前排粉丝将海报递上来。
他握住笔,刚写完“顾”字最后的笔画,一道黑影猝不及防闯入余光。
那人裹得严严实实,帽檐压至眉骨,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径直从前方通道快步冲上台。没有工作证件,不走媒体通道,安保人员恰好低头核查另一位嘉宾的邀请函,无数细节像是被刻意错开,唯独那柄寒光凛冽的刀刃,来得毫不掩饰。
席顾怀瞳孔骤然收缩。年少时学过几节防身术,拍戏期间也操练过几套格斗动作,职业本能驱使他下意识侧身避让,可对方目标极其明确,刀锋依旧精准刺入他的左腹。
伤口不深,却精准致命。
握笔的手骤然僵住,笔尖在洁白海报上拖出一道冗长刺目的墨痕。他低头,眼睁睁看着白衬衫布料一点点洇开一团暗红,好似宣纸上打翻的浓墨。他发不出半点声响,不是不想呼救,而是喉咙骤然被一股钝重的窒息感扼住。最先炸开的,是周边粉丝此起彼伏的尖叫。黑影很快被一拥而上的保安按倒在地,刀具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舞台地板。席顾怀向后退了半步,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左手死死按住伤口,指缝渗出温热黏腻的血液,混杂着舞台空调的冷意,弥漫开浓重的铁腥气息。
他缓缓闭上双眼,耳边此起彼伏响起工作人员慌乱的呼喊:“快叫救护车!”
真是麻烦。他这辈子最厌烦三件事:流程混乱的现场、脱离剧本的意外变故,还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如今,三件事被他一一占全。
意识消散的速度,比血液流失得要慢上几分。他模糊记得自己被助理半架着离开舞台,记得街道上呼啸而过的警笛,记得急诊室惨白的顶灯在头顶掠过,记得护士掀开他衬衫时压低的声音:“舒张压在往下掉。”往后所有声响都像是浸在了深水之中,遥远、沉闷,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席顾怀心底漠然暗想,这一回,应当是真的走到尽头了。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里,他甚至还在脑中顺了一遍电影镜头逻辑:若是拍成影片,此处该给行凶者一个特写,随即黑屏打出字幕,三日后。
可他等不到字幕了。再次睁眼,周遭的一切全然错位。
最先不对劲的是视线高度。入目不是医院干净的白色床单,而是泛着冷青反光的不锈钢栏杆,栏杆间隙狭窄,仅容一只拳头穿过。他下意识想要撑住手臂坐起身,四肢却沉重得全然不属于自己,掌心触到的是木屑混合尿垫的粗糙软。
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气味。消毒水、狗粮、宠物尿垫,还有别的动物身上温热的腥气,一股脑钻进鼻腔。从前他周遭只有高级香水与片场现磨咖啡的香气,如今,就连三米开外消毒水桶里消毒液的稀释比例,他都能够凭借嗅觉清晰分辨。感官被凭空放大十倍,仿佛被强行扔进一处气味浓度饱和的密闭空间,被迫依靠鼻子感知周遭世界
席顾怀低头。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对。人类低头用颈,他用的是整条脊背,肩线前倾,视野里先出现一片厚毛——银灰掺黄,毛尖硬,顺着骨节铺到胸腹。再往下看,两只前爪并拢,指甲黑,趾缝长,掌垫粗糙。他试着动一下,爪子在垫子上刮出细响。
“……?”
他想要开口说话,喉咙里溢出的却是一声带着胸腔震颤的低沉闷哼。
他沉默三秒,用属于影帝冷静的逻辑在心中确认三件事实:第一,他没有死;第二,这里绝不是医院;第三,他变成了狗。更准确一点,是一只捷克狼犬。圆润的脑袋,直立的三角耳,琥珀色的眼瞳在笼顶灯光之下泛着浅浅的金光,鼻头湿润冰凉,尾巴自后垂落,警觉之时便会绷得笔直。属于中大型犬的躯体,外形神似野狼。前世拍戏时他远远见过同剧组的警犬,彼时还暗自感慨这个品种外形俊朗,万万没有想到,如今自己亲身承受这份“俊朗”附带的种种不便。
他再度尝试发出人声,吐出来的只有犬只受惊一般短促气音,尾音微微上扬,活像动物版本的难以置信。他合上嘴,慢慢将气息咽回胸腔,心底破天荒爆了一段长长的粗口。这是活了二十四年、向来体面克制的席顾怀,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笼子对面趴着一只金毛,正安安静静望向他。席顾怀和它对视三秒,金毛低低呜咽一声,偏过头避开视线,尾巴尖也向内蜷紧。很好,就算影帝落难,连金毛都懒得过来同他打交道。
他逼自己冷静。席顾怀挪到笼门边,把前爪搭在栏杆上,试图用人类的逻辑去“开锁”。但狗爪的构造没有对握功能,指甲在金属杆上滑来滑去,发不出任何有效力的摩擦。他又用牙咬住门框,犬齿嵌进缝隙,用力往外拖,铁杆纹丝不动。力道不均匀,他整只狗重心往前冲了一下,尾巴在身后明显兴奋地翘起来,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压低前肢,重新蓄力,咬得更凶,铁杆在他牙缝间震出低沉的嗡声。终于,锁扣发出“咔”的一声——席顾怀心下一喜,低头一看,只咬掉了一块漆皮。真正的锁还纹丝不动地衔在扣环上。
他不肯死心,变换角度反复尝试,直到牙根发酸,口腔漫开铁锈混着塑胶的恶心味道,才真切体会到,人类引以为傲的智慧,在四只爪子与一口牙齿面前,竟是如此有限。他重重坐回软垫,后腿向两侧岔开,大口喘着气,舌头不受控制地耷拉在外。他抬爪想要把舌头拨回去,做不到,向内收拢,稍一松懈又会滑出来。尾巴还会时不时无意识弹动两下。实在是……丢人丢到狗身上了。
“新来的那只还在炸毛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身着宠物店围裙的年轻店员端着食盆走近,停在笼外打量。席顾怀立刻收住耷拉的舌头,双耳直立竖起,琥珀色的眼瞳微微半眯,唇线收紧,露出浅浅的一线犬齿。这是他从前红毯上惯用的疏离冷感表情,媒体总写席顾怀冷脸气场两米八,此刻他原封不动复刻在一张狗脸上,自觉足够威慑旁人。
店员端详他片刻,转头拿起登记板记录:“捷克狼犬,公,成年,银灰色,疫苗齐全,抗体阴性。就是性格比较暴躁,昨天送过来之后就不让人靠近。你看这眼神,跟要咬人一样。”
席顾怀内心腹诽:我是真的想啃你,但不是因为性格。
店员继续落笔:“大型犬,需要有饲养经验的主人。普通顾客大概率不敢接手,挂个‘需有饲养经验’的标牌。”
他在地垫上移动半步,用后腿发力,整只狗撞向铁栏,发出沉闷的“哐”声。店员吓了一跳,后退了小半步,倒也没恼,反而笑了笑:“哟,脾气还不小。行,你厉害,你就在笼里多待几天,等一个有缘人。”
多待几天。席顾怀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以前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半小时,助理用荧光色标优先级;现在他的日程安排是未知数、待售货架、等有缘人。从满贯影帝到“大型犬需有经验主人”,中间只隔了一次呼吸。
他重新趴回软垫,将尾尖收在腹下,银灰色被毛在灯光流转下泛着冷调光泽。他透过栏杆缝隙望向外面的走廊,“自由”二字第一次变得无比具象,具象成一扇可以走出笼子的门。
可他连一双手都没有。事情本不该走向这般结局。弥留之际,他清晰记得行凶者袖口金属反光的弧度,记得那一刀刁钻的角度,绝非业余之人能够做到。这般利落的出手,这般恰到好处的安保漏洞,背后分明有人暗中推动。他心中压着无数疑问,想要追寻真相,可眼下,他仅仅是一只困在铁笼里的捷克狼犬,连一句“我是席顾怀”都无法说出口,更不要说做笔录、查真相。
席顾怀合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难得生出妥协的念头:就算暂且做一只狗也好,至少……能从笼里出去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店门外的风铃响了。
一阵脚步声踩进来,轻盈、稳当,与他常在红毯听的粉丝尖叫声完全不同。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笼前,一双运动鞋出现在视线边缘。席顾怀有些迟地抬起眼,先看见深灰色连帽卫衣的下摆,再看见一张干净、温柔、眉眼含着一点无害笑意的脸。
乔景知。当红顶流,爱豆出道,转型演员后第一部剧就大爆,去年颁奖在“最佳男主角”上与他只差一票。媒体写“双顶对峙”,粉丝写“死对头拉郎配”,业内传两人同台必有一番暗劲。席顾怀作为当事人更清楚:他们赛道不同,他拍电影,乔景知拍电视剧,其实没什么冲突。
不过乔景知的人气从不掺水,万千alpha心中的白月光。媒体提起他总爱加一句“花瓶美人”演技是差了些,被嘲过许多次,可偏偏一登台就发光,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谁也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