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洛十邑

3、夜店 老东西早年

　　男孩有一张漂亮的脸。

　　她猜到老东西早年能够靠赘给大小姐起家，必然有一张不错的脸，但也没料到青春版的竟然有如此大的魅力。

　　他很瘦，精神也不好，带着一点病恹恹的感觉，却莫名地契合了时下流行的厌世脸，显得很是高级。

　　五官精致得过分，像小姑娘一样漂亮，不过锋利的眉眼和挺拔的鼻子很好地削弱了这种脂粉气，取而代之的是王子一样的精致。

　　头发没有做，是随便乱抓的，乱蓬蓬的反倒凸显了脸型的流畅。

　　衬衣应该很廉价，敞开的衣领露出漂亮的脖颈，衣袖直接挽到了手肘以上，引导着人们将视线投向他漂亮的小臂和修长的手指。

　　少年明显知道自己长相的优势，所以利用得恰到好处。乱糟糟的头发和廉价的白衬衫，会消解掉过于美丽所带来的距离感，让他变得可以把玩和亵渎……这明显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销售策略。

　　叶臻蓁有些职业病地思考着，在销售中奢侈品和快消品的销售策略是完全不同的。

　　奢侈品需要拉开距离感，让人们为想象中的昂贵买单。

　　然而面临大部分顾客群体的快销品则不能表现得太咄咄逼人，即便是不常见的设计，也要设法将他们融入到日常的消费场景中，要不然就会难卖。

　　所以色情服务属于哪一种？他们需要在出卖幻想的同时，还保留自己的个性？到底是货真价实的肉偿来钱快，还是贩售虚拟幻想能利益更大化？

　　他们是如何保持客户忠诚度的？又是如何在开拓新客户和维持老客户方面做工作的？他在此浸淫这么多年，究竟被侵蚀到了哪一步？

　　叶臻蓁一边想着一边手就很自然地搭到了他的腹部，顺势掐了一把，想要测算他的肌肉含量。

　　原本正在偷吃西瓜的林简，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浑身僵硬地看着她。

　　*

　　林简对于自己能被留下来这件事情并不意外。

　　他知道自己相貌上的优势。

　　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两个人，小伟是林简的舍友，两人算是熟人。

　　小伟有一身漂亮的肌肉，为人一直老实却客人不多，这次捞到机会，格外热情地表现。

　　另外一个阿忠是他的死对头，挑染了几根白毛，浑身朋克造型，走妖艳贱货风，但实际上极会看人眼色，几句恭维，哄得客人娇笑连连，场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林简原本还担心自己状态不好，应付不了几个富婆，没想到那两个如此卖力。于是他便悄悄缩在蓁姐身边，偷偷摸摸地开始狂炫果盘。

　　然而他没想到吃着吃着，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腹部。

　　四目相对之下，叶臻蓁毫不心虚地拍了拍他的腹部，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要崩，放松，让我掐一下。”

　　林简深呼吸了两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挤出一个假笑。

　　然后还不等他张口，就被人很轻地掐了一下。

　　他瞬间又像是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一样，僵直在了原地。

　　“体脂率大概十二到十三的样子……挺低的啊，平时有健身的习惯吗？”她收回了手，语气寻常地问道。

　　“不，不太有。”林简结结巴巴地说道。

　　“但感觉肌肉含量还不错。”她又在捏他的大臂，“理论上应该也有腹肌吧？”

　　“有，有一点……”

　　两人的互动很快就吸引到了旁边人的注意，赵琳原本还担心招待不周，如今看到一天天在那里上下其手玩得挺快乐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哎呦，新人？”她看到这男孩进来之后一直在吃，现在面对叶臻蓁的调戏也显得有些呆愣，害怕他因为不会应酬扫了叶臻蓁的兴致，就主动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后颈，示意他抬起头精神点。

　　林简坐在那里，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他忽然就成了全场的焦点，同时被两个女人轻薄？

　　他只能放下了西瓜，正襟危坐地回答，“不是。”

　　“真的？”

　　不过下一秒钟，他就感觉自己大腿被掐了一下。

　　因为另外一个女人也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到了他身边，正在摸他的大腿，笑得一脸狭促，“崩得很紧啊”

　　林简看着对面一个哀怨，一个恼怒地瞪着他，怪他抢了自己客人的同事，整个人都在疯狂地出汗，却口干舌燥地想不出一句应答的话。

　　今天是中了什么邪？还是说有钱人都有怪癖，真的要让他一个人伺候三个人吗？

　　“呦，小弟弟挺害羞嘛。”新来的女人这么摸还不算，更是手势熟稔地抬起了他的下巴，大拇指在他脸上一抹，然后啧啧称奇道，“竟然是真素颜，这么纯的吗？”

　　叶简被她摸得打了个寒颤。

　　他有个怪癖，从小就不太喜欢跟人肢体接触，年纪大了之后这个毛病变得愈发严重，不管男女都不喜欢别人碰触自己。

　　做这一行，某些亲近是避免不了的，所以他都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了了就喝喝酒代替，甚至喜欢穿长袖衬衣，也是为了遮掩住自己的一些生理反应。

　　她们这么摸他，他觉得浑身冒冷汗，仿佛有蛇在身上爬一样。

　　但又不能真的把客人推开，只能求救地看向在场身份地位最高的蓁姐。

　　乌黑的眼眸，在五颜六色的光芒下，本应该是暗沉至极的颜色，却不知道怎么的，水润中又闪着碎钻般的光，显得分外可怜。

　　下一秒钟她的手伸过来，剥开了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手臂，“你们安分点，别闹他。”

　　“哟……”起哄声骤起。

　　*

　　叶臻蓁看着赵琳调戏叶简的时候下意识皱了皱眉

　　不是什么怜香惜玉，只是她想到林简的身份，要是做实了的话，按照辈分来说，他还是赵琳的小叔叔呢。

　　别看赵琳现在玩得嗨，改天相认了，万一想起今天的一幕，只怕尴尬的，恨不得有个地方钻进去。

　　所以为了避免赵琳日后社死，叶臻蓁当场直接拉开了赵琳的手。

　　只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又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赵琳想着蓁姐不出来则以，一出来玩得还挺大，这就护上食了。

　　她不敢拂了叶臻蓁的意思，但又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于是开始口头上调戏林简，“啧啧，这就赢得我们蓁姐的怜香惜玉了，真是手段了得？”

　　另一个女生也是拿过了话筒，笑嘻嘻的调侃着，声音在整个包厢里回荡，“接下来小哥哥是不是要给我们讲点故事？什么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他？”

　　她大笑了起来，旁边的两个男模也都配合得笑了起来。

　　于是包厢就像个魔窟似得，四周都回荡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尖利笑声。

　　叶简也笑了，他顺从地微笑，舔了舔嘴唇，温和无害地解释，“我不是刚来上班，我已经上了一年多了。”

　　反抗无用，纠正无用，顺从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们是整个城市的情绪下水道。

　　所有卑劣的，负面的情绪，都流向这里。

　　虽然书上都说，人不因为自己痛苦而迁怒他人，才是真善。

　　然而这个世界，善人总是少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心气儿不顺时，来消费买醉时，挥刀向更弱者，才是常态，

　　不是吗？

　　他低眉顺目地承受着，只希望这次的刁难，和以往的许多次一样，因为他的“无聊”而被人忘记。

　　**

　　然而，他忘了这里除了他，还有难缠的竞争对手。

　　面对富婆，男人们抢客的手段可比宫斗剧要厉害多了。

　　这三位是生面孔，且都长得好，一看就有钱，是他们最喜欢的客户群体。

　　谁还没有做过一个被大小姐救风尘的梦呢。

　　“是啊，简哥可是我们这里的销冠呢。”阿忠在旁边“毫无城府”地笑着，“也就是他的那几个姐姐今天没空，要不然哪有时间跟我们一起串房。”

　　那笑意中，是一双如野兽般恶意的眼眸。

　　**

　　“我没那么受欢迎。”林简淡淡地反驳道，用阿忠最讨厌的语气。

　　这世界上，有人喜欢逢迎附和，也有人喜欢所谓的“冰山孤傲”。

　　他靠脸能混到一点饭。

　　但营业不积极，更不爱说话，所以也只能是混到一点饭。

　　或者有时候遇到客人格外喜欢为难他的这种，便在被折腾灌酒的情况下，再混到一点点饭。

　　他就靠此为生。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能混多久，但混一天是一天吧。

　　毕竟没文凭没文化没技术没门路没家人，能靠着一张脸吃饭，已经是他人生的上上签。

　　**

　　灯光闪得几乎要让人呕吐出来，胃部一阵阵抽疼，刚才吃过的生冷瓜果在翻涌，冷汗几乎要湿透了衣背，而最糟糕的是，所有人都让他先喝个五瓶来证明下他和阿忠谁说的是真的。

　　于是他伸出了手，在小伟担忧的目光中，拿起了瓶身已经布满了水珠的冰镇酒。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温热的手覆盖住了他的手。

　　他茫然地回头，旁边坐的蓁姐并没有看他。

　　叶臻蓁一手随意地搭在他的手上，眼睛望着场中的其它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有点吵，把这破灯关了吧。”

　　所有的噪音，就那么忽然消失了。

　　眼睛一睁一闭，漆黑闪烁的糜烂氛围消失，周围重新变得光明。

　　地狱消失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低垂而倦怠的眉眼，仿佛看到一尊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