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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涉江 宋主兵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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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十二年冬,长安城头旌旗蔽日。
自江左衣冠南渡以来,百年间北伐者不可胜数。有人饮马淮水,有人兵临洛阳,亦有人一度收复旧京,却终究如潮来潮去,得而复失。黄河以北的风吹了一百年,吹老了不知多少名将,也吹散了南朝多少北望中原的旧梦。
直到刘长庚来了。
先灭南燕,再定河洛。
青、兖既平,虎牢大开,洛阳故都重归南朝版图。第二年,他又亲率大军西入潼关。铁骑横过渭水时,长安城上守军远望宋军旌旗连绵数十里,刀戟在冬日下反着白光,竟如一道从东南压来的雪线。
关中震动。
旬月之间,长安请降。
消息传至建康,朝野欢声如沸。自永嘉南渡以来,从未有今日之盛;更有人说若宋王再向北一步,黄河以南已无足与其争锋者。
刘长庚对此不过一笑。
他少年时家贫,曾以樵渔为业,身上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清贵气。二十余年戎马,却已将一个寒门武夫磨成了南朝上下无人敢轻视的人。
他的威名并不是从祖宗留下来的,是从死人堆里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长安初定,诸将还在清点府库,朔方的使者便到了。
那日正逢大雪。
宋军暂驻前秦旧宫,殿宇多年失修,朱漆早已剥落,檐下却立满披甲军士。朔方使者自殿外一路进来,只觉两侧刀戟森然,等走到阶下时,后背已沁了一层薄汗。
刘长庚坐在上首。他未着朝服,只穿一身靛色窄袖袍,外罩尚未来得及卸下的轻甲。西征数月,他眉间还留着风霜,右手随意搭在膝上,指节处有一道新结的伤痂。
使者跪地行礼。
“臣奉我主之命,恭贺刘公平燕定洛,又复关中。如此赫赫武功,自晋室南渡百年以来,实未曾有。”
殿中几名将领闻言,不约而同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
刘长庚却连眉都没抬。
“赫连卫辰叫你来,不会只是为了谄媚。”
使者忙俯首:“刘公明鉴。”
他从怀中取出国书,双手奉上。
侍者接过,送至刘长庚案前。
刘长庚展开看了几行。
金帛,良马,互市,罢兵。
一眼扫过去,不过都是北方小国见强邻压境时惯用的手段。
看到最后,他的目光才停了一下。
“赫连蓉?”
使者终于等到这一句,脸上立刻堆起笑意。
“正是我主第三女。”
他说着,声音竟比先前报金帛良马时还殷勤几分。
“三公主今年十七,乃我主掌上明珠。自幼养于深宫,性情柔婉,尤善音律。若论容貌——”
使者顿了一下,仿佛世上竟没有哪个词足以形容那位公主。
“肤若凝脂,眉如远山。朔方女子多以艳丽见长,可三公主之美,又与旁人不同。她身量纤秀,腰肢不盈一握,平日说话声音都轻,见了生人还要脸红。宫中人常说,公主像春日初开的芙蓉,风略大些,都怕把花吹折了。”
殿中有几位将领忍不住难掩轻蔑之笑。
这哪里是两国议和,倒像是老鸨上门兜售花魁。
刘长庚不屑地抬起头。
“赫连卫辰以为,送孤一个美人,孤便不打朔方了?”
使者额角一跳,汗珠不自觉沁了出来。
“刘公误会。我主绝无此意。只是两国若能结秦晋之好,自然胜过兵戈相见。何况——”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刘长庚神色,愈发小心。
“刘公威震天下,英雄盖世。三公主虽生于朔方,亦久闻刘公大名。若能侍奉刘公,是公主之福。”
刘长庚低头,又将那封国书重新看了一遍。
他并不信这些话。
十七岁的姑娘,生于宫中,被父亲拿来换边境太平,临走前没有哭着闹着便算胆子大了,还能“久闻大名,心生仰慕”?
不过是外交辞令。
但既然赫连卫辰既肯把亲生女儿送来,他也没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至于仗——
该打还是要打。
刘长庚将国书搁回案上。
“人既送来,孤自然笑纳。”
使者大喜,忙道:“听闻刘公元配夫人已于数年前病逝,至今未再娶正妻。我主以为,两国既结姻亲,三公主身份贵重,又是我主爱女,故愿以三公主——”
“够了。”
刘长庚冷冷打断。
“孤与发妻微时相伴,情深意重。她虽不在了,孤也没有再立正妻的打算。”
他的语气森然中透着威严,叫使者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赫连氏既有诚意,孤也不会薄待公主。”
“只是正妻之位,不必再提。”
“若三公主愿来,就请公主屈尊,为孤侧室。”
那句“屈尊公主”,从他口中说出来虽是不屑,却半分讥讽也不像,仿佛一个北地小国的公主能够入宋王府为侧,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朔方使者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到底没敢。
他伏下身去。
“……臣谨遵刘公之意。”
刘长庚神色如常,又拿起下一封军报。
“还有事?”
“没有了。”
“退下吧。”
使者起身退出大殿。
走到门外时,大雪正被北风卷进长廊。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中那道依旧低头批阅军报的身影,只怕自家国主送一个女儿过来,也未必能换得多少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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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三公主抵达长安,是二十日之后。
送亲车驾绵延数里。朔方送来的嫁妆极厚,光良马便有数百匹,更不必说金玉珠宝、狐裘锦缎。赫连卫辰显然十分清楚,既然女儿正妻没做成,至少不能让她入门时太难看。
长安城中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关于这位北地公主的传言,也早已先一步传遍宋军。
说她如何美艳,如何娇媚,如何得赫连卫辰宠爱。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三公主临行前哭了整整三日,水米不进,最后还是被乳母哄着上的车。
刘长庚听罢,只觉得麻烦。
他的发妻去世多年,府中并非没有姬妾,可他常年征战,本就没有多少闲心处理后宅。如今又来了个十七岁的北地公主,身份高,年纪小,还是为求和送来的。
想也知道往后少不了哭闹。
属下见他神情不耐,笑道:“听说三公主容色冠绝朔方,主公见了,兴许便不嫌麻烦了。”
刘长庚冷笑。
“孤打下南燕和关中,难道就为看个女人长什么样?”
那人立刻闭嘴。
婚仪却还是办得隆重。
赫连蓉毕竟是朔方公主。刘长庚可以不给正妻名分,却不能在礼数上让天下人看出慢待,否则刚结的盟约便先失了一半脸面。
到了夜里,宾客散尽。
刘长庚在前堂被众将灌了不少酒。他酒量甚好,倒不至于醉,只是连日军务缠身,白日又刚看过前线送来的军报,此时实在没多少洞房花烛的兴致。
走进内室前,他还想着明日一早得召诸将议事。
至于新来的公主——
先安抚几日便是。
若真如传言中那般娇弱,少吓她些。
门被推开,屋中烛火通明,红绸垂帐。
一个女子端坐榻边。
她穿着北地送来的大红嫁衣,衣摆繁复华贵,满头珠翠在灯下泛着细碎金光。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只露出搭在膝上的一双手,手指纤长白皙。
看起来确实安静得很。
刘长庚心中那点烦躁稍稍散了些。
至少没哭。
他挥退左右。
房门合上,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刘长庚走过去。
女子的指尖稍稍动了动。
他站在她面前片刻,盯着那葱白一般的手指,忽然觉得这情形颇有些可笑。
他三十多岁,死人堆里滚过不知多少回,南燕皇帝都曾跪在他面前,今日却要在这里揭一个十七岁小姑娘的盖头。
他伸出手,不耐地将绸被掀开。
刘长庚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被一片白里透红的柔光晃了一下。
使者倒有一句没有撒谎。
的确是个绝色美人。
少女肌肤雪白,在一身浓烈的红衣映衬下几乎有些晃眼。眉眼生得极艳,鼻梁秀直,唇色天然鲜润,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灯影落进去,随着她抬眼的动作轻轻一转,便像春水被风吹开了一层。
刘长庚饶是见过不少美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赫连卫辰敢把女儿吹得天上少有,多少还是有些本钱。
此时的场景甚至称得上有几分静谧。
不过大概只有三息。
因为赫连蓉也在打量他。
先看脸。
再看肩。
又从肩一路扫到腰间。
最后,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那双极漂亮的眼睛里渐渐出现了一点非常明显的困惑。
刘长庚眉头皱起。
赫连蓉开口,声音的确清脆好听。
只是说出来的话与“柔婉贞静”四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你就是刘长庚?”
“不然呢?”
赫连蓉又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蹙起眉,十分认真地问:
“你年纪都这么大了?”
刘长庚:“……”
还没等他开口,她的视线又往下落了一点。
少女迟疑片刻,终于问出了第二句。
“那你还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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