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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林暗线 夜色彻底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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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覆落城区,市局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
路微坐在办公位前,桌上摊着荒山现场勘验报告。报告旁边压着一张十年前的照片——荒山,盗洞,剖面规整。
她反复比对两张盗洞剖面图。
一样的选址,一样的收口,一样避开滑坡层与汇水线。
不是巧合。
但她没有把这两张照片装进同一个卷宗。她先抄下十年前的案卷编号,写了一份调阅申请,签上名字和日期。
程序要走。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凭直觉抓人、最后连口供都保不住的案子。
她拿起手机,给张凯发了条消息:“市博物馆近三个月调阅荒山区域考古资料的记录,走协查函,别打电话。”
张凯回得很快:“收到。不过走函要馆里配合,最快明天上午。”
“可以。”
“那今晚干嘛?”
“睡觉。”路微回,“明天有硬仗。”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勘验报告,又把苏叙下午发来的现场记录看了一遍。
记录写得很干净,一栏一栏标着:残片尺寸、出土位置、泥锈分布面、放大镜倍数、光照条件。
干干净净,一句推断都没有。
路微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取样袋封口贴有本人签名标签,编号 WK-01。”
她在荒山上听过苏叙说那句话——这块陶片被翻动过,而且在外头放了不短的日子。
如果这话站得住,那么两个月前,就已经有人摸到过这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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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协查函有了回复。
一共五份调阅申请记录。前四份是普通馆员,时间分散,调的都是县志和地质图。
第五份,集中在本月,一次调三卷,全是荒山区域的原始勘察资料。
调档人签名:林晓。
审批人签名:温景明。
路微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几秒。
实习生署名,副院长审批——放在别处,这叫带学生做课题。
但这份申请的时间,在盗洞被挖开之前。
她拿起手机,翻到昨晚新加的那个对话框。
路微:“苏老师,问个事。你们馆里有个叫林晓的实习生?”
对面回得很快:“有。温老师带的。怎么了?”
路微:“她最近调阅过荒山区域的档案?”
苏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苏叙:“调档记录我不太清楚,档案室归后勤管。我帮你问问。”
路微:“好。”
几分钟后。
苏叙:“问了。她上周调了三卷,都是荒山区域的原始勘察资料。用的是温老师的审批权限。”
路微盯着屏幕。
苏叙又发了一条:“路队,林晓只是实习生,没有独立调档权限。每次调档都要温老师签字。”
路微:“我知道。所以先问你,没直接去馆里。”
那一头停了一会儿。
苏叙:“……谢谢。”
路微看着这两个字,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刚办完手续的张凯推门进来,把文件放在桌面,扯过椅子坐下。
“技术组那边有初步结果。荒山坡地提取的车轮印,花纹属于某品牌越野胎,胎距和接地面积符合中型越野车特征。和山脚监控里拍到的那辆无牌越野,车型一致。”
路微抬眼:“无牌?”
“全程遮挡号牌,乡镇小路监控稀少,刻意绕开主干道。但山脚村口的小卖部摄像头拍到一段画面。”
张凯点开平板。
画面里,一个男人从小卖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侧脸对着镜头。另一人站在车边等他,正脸偏过去,只拍到半边下颌和耳朵。两人体态一胖一瘦,穿着深色外套,走路低着头。
“这段画面,够用吗?”张凯问。
路微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两秒。
“放进前科人员数据库比对面部特征。同时把截图发到沿线各派出所,排查近期有盗掘前科的外来人员。”
“比对需要时间。数据库跑一遍最快五六个小时,要是没命中,还得扩大范围。”
“别只盯着库。”路微说,“查租房子。两个外地人带着工具在城郊待二十天,总得住。把近一个月城郊出租屋的现金租客过一遍,身份证是假的也不要紧——假证用多了,总能撞出同一个人。”
张凯愣了一下:“这活儿量大。”
“量大就对。”路微看了一眼时间,“他们用现金,说明不想留痕迹。不想留痕迹的人,不会只藏一件事。”
“明白。”
张凯起身要走,路微叫住他。
“还有——查近半年市博物馆所有申请内部停车证的车辆。重点是外单位长期合作车辆。”
张凯愣了一下:“停车证?”
“小卖部监控里,那辆黑色越野后窗贴着一张方形贴纸,太模糊,看不清。但形状像内部通行证。先查着。”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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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凯出去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路微靠在椅背上,翻开老周旧案的卷宗。
十年前,老周在荒山勘察时遭遇盗掘团伙,被推下山坡,重伤昏迷。现场勘查报告里,盗洞剖面照片和这次的一模一样。
报告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批注被黑笔涂掉。路微对着灯光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内部人员……配合……”
她合上卷宗,闭上眼。
十年前那伙人跑得干净。落网的两个,只是雇来挖土的。真正在山上指位置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她记得老周醒过来之后说的唯一一句有用的话。
“他站在坡上,没下来。他一直站在坡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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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协查函有了回复。
市博物馆后勤部发来的内部停车证登记名单里,最近半年新申请的一共十二辆车。其中三辆是外单位长期合作车辆。
路微翻到第三辆。
灰色金杯面包车。车主登记:省考古所。长期合作车辆,三个月前刚换了新证。
张凯看了一眼:“省考古所?”
路微没说话。
省考古所。温景明十年前从省考古所调到市博物馆,如今是市博物馆分管业务的副院长。
她把材料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登记信息。
申请人签名:林晓。
联系方式那一栏,填的是温景明的手机号。
“张凯。”
“在。”
“调加油记录。这辆车的单位加油卡,最近三个月在哪几个站用过。”
“这个得走省考古所那边的手续。”
“那就走。”路微把材料合上,“按程序来,一份一份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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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苏叙出现在支队门口。
她来送陶片鉴定意见。路微在走廊里等她。
苏叙把材料递过来,语气专业:“这批陶片我做了初步鉴定。胎质、羼和料、刻纹工艺都和本地已知的汉墓随葬陶器不一样。热释光和成分比对的送检申请已经递了。”
路微接过材料,翻了两页:“能定级吗。”
“定不了。”苏叙说得很干脆,“要定重要古文化遗址,得有窑口、有地层、有可靠的年代数据。现在我手上只有一块残片和半个盗洞。我要是硬写‘山地古方国晚期祭祀体系’,你拿着这份东西去立案,将来上法庭会被辩方撕碎。”
路微抬眼看了她一下。
“所以我写的是‘暂未见本地同类标本,建议保护现场、扩大勘探’。”苏叙说,“够你申请保护范围,不够你定罪。”
路微点头:“够了。谢了。”
苏叙没有立刻走。
路微翻材料时,左手无意识按了一下胃的位置。动作很轻,很快收回去。
苏叙看到了。
她低头,拉开帆布外勤包的侧袋,从里面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路微手边的桌沿上。
路微看了一眼。
是一包压缩饼干,没拆封,包装朴素。
“什么?”
“修复的时候经常错过饭点,包里会备一些。”苏叙语气很淡,“你胃不舒服就先垫一下。”
路微没说话。
苏叙也没有解释更多。
她的目光落在路微手上。路微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上还沾着出租屋桌角的灰,自己没注意到。
苏叙看了一会儿。
“你手上有泥。”
路微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拿纸巾去擦。
再抬头时,苏叙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拐角。
路微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把纸巾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灰已经擦干净了,指尖还留着一点浅褐色的痕迹。
她把手插进口袋。
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包压缩饼干。
她拿起来,拆开,咬了一口。
干得很。
但她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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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博物馆。
修复室的灯亮着。
温景明站在工作台边,看苏叙把送检样本和拓片一份份装进便携箱。
“送检申请递上去了?”
“递了。”苏叙把材料码齐,“热释光要送到省文物局下面的实验室,来回最快两周。”
温景明点点头,语气温和:“正好。省里下周有个修复技术研讨班,三天。你替我去一趟。”
苏叙抬头。
“你的送检样本也顺路。”温景明把一张会议通知放到工作台上,“东西在你手上,比走快递稳。”
苏叙看着那张通知。
很合理。她是修复室最合适的人,样本确实要人护送。会务组名单她扫了一眼,都是熟面孔。
“好。”
温景明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温老师。”
他停下。
“昨天那块拓片,我登记在修复室暂存簿上了,编号 WK-01。”苏叙说。
“嗯,我看到了。”
“那本暂存簿,昨天下午还在您桌上。”
温景明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还是那样温和:“我收进档案柜了。暂存的东西,不能压在桌面上过夜。”
“嗯。”苏叙低下头,继续码材料,“您说得对。”
温景明站着看了她两秒,走了。
苏叙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她低头看那张会议通知。
三天。
样本、拓片、她本人,一起离开这座城市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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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郊老旧居民区。
路微站在三楼那间出租屋的门口。
门是房东拿钥匙打开的。租客二十天前用现金付了一个月房租,用的是一张□□,登记名字叫“陈建国”。
屋里空荡荡的。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桌上放着两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几只烟蒂。角落堆着崭新的洛阳铲、折叠工兵铲、无尘手套。
张凯迅速检查了一圈:“人走了。”
路微走到桌边。
烟灰缸里的烟蒂是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尖触到一层薄灰。
但在桌角位置,灰被擦掉了,留下一道干净的弧度。
有人趴过这里。手肘撑在桌角,身体前倾,对着什么东西看了很久。
她蹲下身,目光贴着桌沿看过去。
桌下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踩碎的泥块,干透了,颜色比荒山土深。旁边散落着几粒细碎的陶质颗粒。
路微用镊子夹起一粒,放进物证袋。
“张凯。”
“在。”
“这张桌子,擦得太干净了。”
张凯走过来看了看:“收拾东西走了,顺手擦的呗。”
“顺手擦桌子,不会只擦一个角。”路微说,“也不会把烟蒂留着。”
她站起来,往后窗方向看了一眼。
后窗开着,窗台上有一道攀爬痕迹,直接翻到后巷。
“走了多久?”
“楼下小卖部老板说,凌晨四点多听见有人搬东西下楼。”张凯翻了翻本子,“茶是凉的,看烟头,人走了起码五六个小时。”
路微看着窗外。
五六个小时。这些人不是被警察惊走的。
是有人通知了他们。
“查这栋楼登记过的所有访客。”她说,“还有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这附近所有进出的车辆。”
张凯应声去了。
路微退回屋内,蹲在桌边,再次看向那片被擦干净的桌角。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桌下的地面。
在桌脚内侧,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
胶带边缘微微翘起,中间已经空了,残留着纸屑痕迹。有人在这里贴过东西,离开前撕掉了。
路微没有立刻把胶带揭下来。她先拍了照,标了尺,才用镊子取下,装进物证袋。
如果那是一张图纸,他们为什么要撕走。
撕得这么急,又为什么把胶带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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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已经黑了。市局的灯一排一排亮着。
路微没走。她把那间出租屋的搜查报告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结论写得很规整:两名有盗掘前科的外省籍男子,租住二十天,案发后潜逃,落脚地已空置。房内提取到洛阳铲、工兵铲、烟蒂、矿泉水瓶若干,未提取到有价值指纹。
路微的手指在“两名”上停了一下。
山脚小卖部的监控里,是两个男人下车买东西。
但房东的原话是——租房那天,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穿黑夹克,一直站在楼道口没上来,付完钱就走了。
路微在报告页边写了一行字:房东所称第三人,未登记。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苏叙的对话框。
路微:“你们馆里的拓片,一般放在哪儿。”
对面回得很慢。过了将近二十分钟。
苏叙:“怎么了。”
路微:“随便问问。”
又过了一会儿。
苏叙:“温老师刚通知我下周去省里开三天会,护送达检样本。”
路微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想起那张被擦干净的桌角,想起那卷被撕走的纸。
她没有回“注意安全”。
她打了一行字:“会议通知是哪天发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苏叙:“今天上午。”
路微看着那三个字。
今天上午。
她这边刚从协查函里翻出一辆灰色金杯面包车,车主登记在省考古所名下。同一天上午,市博物馆的副院长,把最了解那块陶片的人,调离了这座城市三天。
路微把手机放下。
她没有立刻回复苏叙。
她拉开抽屉,把今天下午调出来的两份材料并排放好——停车证协查回执,和那份写着林晓签名的调档记录。
两份材料上的名字不一样。
一个是林晓,一个是温景明。
但笔迹,是同一个人的。
路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苏叙回了三个字。
“带上样本。”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拓片也带上。”
窗外,市局的灯还亮着。桌上那包压缩饼干,她吃了一半,剩下的重新折好,放回原位。
她打开老周旧案的卷宗。
第一页的报案时间,十年前,十月十七日。
明天,十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