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荒山残陶 夜色沉得像 ...

  •   夜色沉得像浸了墨,压在连绵起伏的荒山之上。
      山脚下散落着零星农户灯火,昏黄微弱,隔着层层夜色与山林,遥不可及。
      凌晨五点二十,路微是被电话叫醒的。
      “路队,城郊荒山,一个洞。”
      她三十二岁,市局刑侦支队文物大队队长。警服穿得一丝不苟,眉眼清冷沉敛。左口袋常年揣着一支外壳磨白的旧手电。
      今天她比平时早出门二十分钟。
      天光大亮时,晨雾漫过山脊。初秋的山野带着微凉的湿意,坡地枯草成片,风一吹便层层起伏。
      报警的是山下村里的农户。他一早上山打理自家开荒的坡地,刚走近地头,就看见原本平整的土地被人掏出一个大洞,遍地新翻的土,还是湿的。
      他先当是有人夜里上山盗挖砂石,报了警。
      辖区民警到场看了片刻,没敢自己下结论。
      洞口形制规整,剖面干净,土层扰动范围极小,不像外行刨的。
      消息一级一级报上来,最后落到文物大队。
      路微带队上山。
      张凯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勘查箱,嘴里叼着半颗薄荷糖。
      “路队,村民说这洞是半夜挖的,够利索。”
      路微没接话,独自走到盗洞前,缓缓蹲下身。
      洞口泥土潮湿、松散,断面整齐利落,没有杂乱刨挖的痕迹,土层水汽未散。
      开挖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她指尖虚悬在洞口上方,目光一寸寸扫过整个盗洞形制。
      片刻,她心底已然笃定。
      是盗墓。
      而且绝非普通山野土耗子胡乱碰运气。
      盗洞选址极为刁钻,避开了整片坡地的汇水线与松软滑坡层,稳稳卡在墓葬最容易贯通、且最不易坍塌的位置。
      懂土质,懂山势,懂墓葬常规结构。
      没有常年跑野外古墓的经验,根本挖不出这样的盗洞。幕后,一定有内行指点。
      “张凯。”她没回头,“量深度。”
      张凯把探杆放下去,抬头:“两米七二。”
      路微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秒。
      “不是他们自己停的手。”她说,“是有人告诉他们,到这儿就够了。”
      张凯愣了一下:“这也能看出来?”
      “土层是新翻的,断面上没有收工铲平的地方。”她说,“最后一下铲得很急。”
      她站起身,往坡下看。
      土路上留着两道崭新的车轮印,压痕深,胎纹宽——小型货车。印子顺着坡路一直伸到山脚的岔口,往东去了。
      “张凯,把车辙也量了。”
      “好。”
      “报案的是哪个村民。”
      “坡下李老四。”张凯说,“还有件事——他说他家那条狗,昨晚上叫到一半不叫了。天亮了去看,狗躺在院门口,后腿动不了。兽医说是被石头打断的。”
      路微朝坡下看了一会儿。
      掷石打狗,然后收工。两个人,一辆车,一个洞。
      “人已经走了。”她说,“洞还在。”
      她转过头,对身边警员低声吩咐:“把现场护好,不要踩到洞口侧边的原生土层。马上联系市博物馆,请文物专家过来帮忙勘验。”
      她说完,指尖无意识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摩挲了一下那支旧手电。
      粗糙的磨痕抵在指腹上。
      十年前,老周出事的那片荒山,盗洞也是这样开的。
      侧壁干净,收口利落,像一把尺子量过。
      路微垂下眼,把这点念头暂时压回去。
      与此同时,市博物馆。
      恒温恒湿的文物修复室内,光线柔和安静,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遮光帘半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泥土与旧木头的味道,是古物独有的气息。
      苏叙端坐于工作台前,身姿端正沉静。
      她指尖纤细稳静,捏着一柄极细的软毛刷,动作轻柔、规律,一点点扫落青瓷残片缝隙里积下的浮尘。
      她做事极专注,一旦上手修复,很难被外界动静打扰。
      毕业之后她就留在博物馆做文物修复与鉴定,一晃六年,天天和残片、旧纹样打交道,养成了严谨的性子,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随便下结论。
      文物不会说话,每一道纹路、每一点土痕,都是实打实的证据,错不得。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馆里年轻馆员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语气轻缓:“苏老师。”
      苏叙手上动作未停,只轻轻抬眼。
      “刑侦支队刚打来协作电话,城郊荒山今早挖出疑似古墓盗洞,想请咱们馆派人去现场帮忙勘验取证。”
      毛刷微顿,悬在瓷片上方。
      苏叙微微颔首:“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得出发。外勤报备已经递上去了,温副院长很快就批。他特意叮嘱,今早雾大路滑,野外现场乱,让你多留心安全,勘验谨慎些。”
      听到温景明的名字,苏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温副院长待人温和,很愿意提点后辈,专业上倾囊相授,平日里也常关心馆里年轻人,是文博院里人人敬重的前辈,也是她入行最敬重的老师。
      “我知道了。”
      苏叙放下手中毛刷,有条不紊收好工作台的工具,起身走到墙角,拎起那只洗得干净的帆布外勤包。
      包里常年固定备着放大镜、精准卷尺、无损伤竹镊子、透气牛皮取样袋、记录纸笔。
      都是她自己整理、专门出外勤取样勘验用的。
      和刑侦常用的密封证物袋不一样,她这套工具,尽量减少对陶片纹饰、附着土痕的二次损伤。
      简单收拾完毕,苏叙乘车前往案发荒山。
      山路蜿蜒颠簸,雾气尚未散尽,林间潮湿微凉。
      十几分钟后,车辆停在山脚。
      苏叙下车,沿着警员踩出的干净小路,一步步走上荒坡,径直走向警戒线中心的盗洞位置。
      坡上风大,吹动她衣角。
      路微听见身后脚步声,蓦然回头。
      逆光里,女生身形清瘦安静,气质温淡。
      “苏叙?”
      路微主动上前半步,伸出手,掌心带着山间清晨的微凉潮气,声音沉稳有度:“我是路微,辛苦跑一趟过来帮忙。”
      苏叙站定,目光落在路微脸上。
      她没立刻伸手。
      目光在路微眉眼间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正常打量。
      路微也没催,手停在半空,安静等着。
      片刻,苏叙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路微的掌心。
      “路队长。”
      声音平静,握手却比礼貌性的触碰多停了半秒。
      路微感觉到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收回手时,目光在苏叙脸上多停留了一刻。
      六年前,市博物馆修复室。一个刚来实习的年轻姑娘,低头护着一枚残简,头也不抬地说:“不是钱的问题。它上面有字,字断了,这条线就没了。”
      当时没记住那张脸。
      现在对上了。
      苏叙应该也认出来了。但她什么都没提,目光已经越过路微,落向后方的盗洞土层断面,语气专业克制:“尽量别踩洞口侧壁。墓葬原生地层很难复原,踩坏了很多线索就没了。”
      路微一怔,随即立刻侧头,对旁边警员补了一句:“把侧边保护圈再扩大一圈,谁都不许踩进去。”
      警员立刻应声执行,现场秩序严谨利落。
      苏叙蹲下身,动作轻缓,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原始土层,只在边缘位置抬起一块米粒大小的陶质残片。
      她拿出放大镜,凑近光源,目光专注落在残片留存的局部纹饰上。
      纹路残缺不全,只剩边角残余。
      “胎质偏粗,羼的是本地河砂。”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刻纹是阴线,一笔到底,中间没有二次修整的痕。”
      路微站在她侧后方:“说人话。”
      “做这块陶的人手很稳,工艺比这一带常见的汉墓随葬陶器细。”苏叙顿了一下,“但就凭这么一小块,我不敢定年代,也不敢定文化属性。要下结论,得带回实验室做比对。”
      风忽然大了些,她膝上的拓纸一角猛地掀起。
      苏叙下意识去按,另一只手却先一步伸过来。
      路微侧身挡在她面前,替她压住了风。两人的距离忽然近了,近到苏叙能看清路微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晨雾水汽。
      “纸会跑。”
      路微声音很淡。
      苏叙抬眼看她,顿了一下。
      “谢谢。”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块残片。
      路微没有立刻退开。她又站了一瞬,才直起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苏叙把那块残片翻了个面。
      她举着放大镜看了几秒,眉头轻轻皱起来。
      “路队长。”
      “嗯。”
      “这面有土锈,另一面基本干净。”苏叙用竹镊子点了点残片边缘,“土锈是长期贴着湿土才会长出来的。干净的那面,说明它被翻动过,而且在空气里放了些日子。”
      路微沉默了两秒。
      “多久。”
      “说不准。几个星期到几个月都有可能。”苏叙把残片小心收进牛皮取样袋,袋口系紧,“也可能只是这一块。我回去做剖面观察才能给意见。”
      路微没说话。
      她看着那片幽深漆黑、静静敞开的盗洞。
      如果陶片被翻动过,那么最先摸到这处墓的,不是昨夜那两个挖坑的人。
      “张凯。”她开口,“把周边的老探沟、老钻孔都查一遍。近半年内有没有人来过这片坡。”
      “明白。”
      苏叙起身时,脚下松土一滑,身体晃了一下。
      路微的手已经伸了出去,稳稳扶住她的小臂。掌心隔着外套的布料,扣得很紧。
      “小心。”
      苏叙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路微扣在她臂上的手。
      路微松开,退后半步。
      “坡上土松,别踩边缘。”
      苏叙点头,拍了拍衣摆沾上的细土,掏出手机,对着拓片和残片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残纹边缘有一道折角,像半截断裂的“目”字,又像某种古方国特有的祭祀符号。
      苏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点开温景明的微信。
      她把残片照片发过去,打字:“温老师,荒山盗洞出土的残陶,纹样我认不准。您见过吗?”
      消息发出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叙以为他在忙,准备收起手机。
      屏幕亮了。
      温景明:“泥锈在哪一面?”
      苏叙顿了一下,回:“朝上那面有,朝下那面干净。”
      又是十几秒。
      温景明:“先别急着定性。回来把残片和拓片都做完整记录,我们一起比对。注意现场有没有别人先动过的痕迹。”
      苏叙看着这段话,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很正常的回复。措辞严谨,逻辑合理。
      但她跟温景明做修复做了六年,比谁都清楚他的习惯。
      他从来不说“别急着定性”。
      他带学生的时候,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大胆判断,错了再改。”
      苏叙攥着手机,没有立刻回。
      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路微。
      路微正站在盗洞旁,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旧案照片,侧脸沉在薄雾与天光之间,冷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风吹动路微的衣角,她下意识侧了侧身,像是替身后那片取证区域挡住了风。
      苏叙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低头,给温景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路微回头,正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隔着一片荒草和警戒线,谁都没说话。
      路微先移开目光,低头继续看手机。
      苏叙也没有再看她,转身将取样袋放进帆布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六年前那个警察叫什么名字,她当时没问。
      现在知道了。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动荒草,簌簌作响。
      苏叙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指尖在拉链头上停了一瞬。
      荒山上被挖开的,或许不只是一座古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荒山残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