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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局 萧执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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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执一夜没回。
沈知微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问的。成婚前她就知道,这人常年不在京,回来便是查案,案子查不完,他不会安生待在府里。
天亮之后,她按着自己的步调起了身,换了官袍,去了户部。
这是她成婚之后第一次回衙门。刚进院子,周平便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沈主事,裴相来了。”
沈知微脚步一顿。
裴崇很少亲自来户部。他是首辅,要过问什么,通常是叫堂官去内阁问话。亲自来,说明这事值得他亲自盯。
她不动声色地整了整官帽,进了值房。裴崇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正翻着一本盐引清册。他年过六旬,身形瘦长,面容清癯,穿一件半旧的绯袍,领口浆得笔挺。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白玉簪绾着。乍一看像个致仕还乡的老学究,慈眉善目的。
“裴相。”沈知微行礼。
裴崇抬起头,目光从清册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看着温和。
“知微啊,回来当值了?新婚可好?”
“劳裴相关心,一切都好。”
“萧将军那人,冷了些,但靠得住。”裴崇放下清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父亲当年与我也算同僚,他走得早,我一直记挂着。如今看你成家立业,我也算放心了。”
沈知微垂着眼,面色平静:“裴相挂念,家父泉下有知,当感欣慰。”
裴崇摆摆手,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又低头翻起清册。翻了几页,忽然问:“永熙十四年的漕运底册,在你这里?”
来了。
沈知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裴相,十四年的底册,臣前几日调阅过。”
“哦?”裴崇翻了一页,没抬头,“为何调阅?”
“做度支核销,需要往年的漕运数目做参考。”
“核出什么了?”
沈知微神色如常:“对了几笔,数目大致能对上。只是有几处仓场接收的印鉴有些模糊,还需再核。”
裴崇“嗯”了一声,又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页缺了一张。”
沈知微看过去。正是永熙十四年三月,保定府漕仓转出那一笔。
“是吗?”她走近看了一眼,语气坦然,“臣调阅时便已缺页,大约是往年归档时遗失了。”
裴崇抬起眼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瞬间的锐利,像刀锋在鞘口一晃。
“遗失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那便算了。回头我让人从内阁调一份抄本补上。”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临走前又看了沈知微一眼。
“知微,你在户部三年,做得不错。只是如今嫁了人,身份不同了。有些账,查得太细,容易惹麻烦。”
沈知微垂首:“裴相教诲,臣记下了。”
裴崇走了。院子里的小吏们大气不敢出,直到那顶绿呢大轿出了衙门,才陆续动了起来。
周平凑过来,额角有细汗:“沈主事,裴相这是……”
“没事。”沈知微转身回了值房,关上门。
她坐在案前,手指按在那本漕运底册上。裴崇今天来,不光是试探。他说“缺页”,说“抄本补上”——是警告,也是提醒。那页缺了,他知道她拿走了。他从内阁调抄本,抄本上的数目肯定跟底册不一样,他会把那一页补上,补成他想要的样子。
到时候,她手里那页就变成了孤证。孤证无用。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失了一着。她拿走底册的时候太急,没处理干净。裴崇在户部的眼线比她想的更深。
傍晚回到将军府,萧执依然没回来。沈知微没等他,吃了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重新翻账册。她要找一条不依赖那页底册也能证明军粮漂没的路径。
翻了约莫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萧执,那脚步太轻。沈知微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那人二十来岁,瘦高个,穿一身青布直裰,腰间别着一枚铜牌。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拱手行了个礼。
“沈主事,小的陆鸣,朔风军副将陆沉的弟弟。陆副将派我来送信。”
沈知微放下笔:“进来。”
陆鸣进了屋,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信封上盖着朔风军的火漆,火漆完好,没人拆过。
“陆副将说,账册收到了。按您的吩咐,没经将军的手,直接交到了他手上。这是回信。”
沈知微拆开信,抽出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粗犷,是军旅中人的手笔。
“暗码三层,我解了第一层。左营那人,我有数了。等我消息。”
沈知微看完,将信笺凑近烛火。纸燃起来,她扔进铜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回去告诉陆副将,”她对陆鸣说,“保定府裴文远,是裴崇的暗桩。让他盯着朔风军里所有跟保定府有往来的人。另外,裴崇今日去了户部,他发现账册缺页了。时间不多。”
陆鸣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知微叫住他,“你们将军今天在兵部?”
陆鸣犹豫了一下:“将军昨夜没回兵部。他出城了。”
“出城?”
“将军去了保定府方向。”陆鸣压低声音,“带了两个人,便装走的。说三天之内回来。”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去了保定府。连夜走的。没告诉她。
她没再问,让陆鸣从后门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声音。沈知微坐在案前,看着铜盆里那堆灰烬,半晌没动。
他去了保定府。那是朔风军的粮道,也是裴文远的地盘。他带两个人,便装去的。如果裴文远认出了他——
她攥了一下手指,又松开。
他会不知道危险?他比谁都清楚。他还是去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账册。翻了几页,翻不下去。她把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朗,院中那棵老槐树投下大片的影子。将军府里静得能听见后巷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烦。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摊开账册。
这一次,她翻得很快,像跟自己较劲似的,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永熙十三年十一月的一笔,她停住了。保定府漕仓转入一笔军粮,十万石。转出记录上写的是“北境军前粮台”,但她注意到,这笔粮转出的时间比朔风军收到的时间早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粮在路上走了两个月。可是从保定府到北境,正常行程不超过二十天。那四十天,粮去了哪里?
她把这一页折了角,又往下翻。
又翻了一个时辰,她翻到了另一处疑点。永熙十二年秋,朔风军上报军粮缺口后,户部拨了一笔补粮,走的是河间府漕仓。但她翻遍河间府的接收记录,没有找到这笔粮。再往下翻,她发现在同年十二月,河间府有一笔“霉变销毁”的军粮,数目恰好是那笔补粮的七成。
三成去了北狄,七成报损。报损的粮,折成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她合上账册,手指揉着眉心。
窗口有动静。很轻,像风吹动了窗栓。她抬头。
萧执从窗外翻了进来。
沈知微愣住了。
萧执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短打,腰间别着刀,靴子上沾满了泥。他翻进来之后先掩上窗,然后回身看着她,身上带着一股野外赶路之后的气息。
“将军走门不行吗?”
“门房有人盯着。”萧执解下腰间的刀搁在案上,声音比平时哑了些,“这两天有没有人来过?”
“裴崇去了户部,试探底册的事。陆沉派了人来,账册收到了,暗码解了第一层。”
萧执点头,走到桌边倒水,灌了两盏下去。他的手指上有几处细小的划痕,像是被荆棘刮的。
“保定府查到了什么?”沈知微问。
萧执放下茶盏,看着她。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眼间带着两天没睡的疲态,但目光很沉,像淬过火的铁。
“裴文远不在保定府。”
沈知微皱眉:“不在?”
“他前天去了北境。带着三车货,走的不是官道。我跟了一段,货里是铁。至少有三千斤。”
沈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三千斤铁,足够打造三百副甲。
“裴文远亲自送货,说明这批货很重要。”萧执在桌边坐下来,扯开领口,露出脖颈上一道发红的新痕,大约是快马赶路时被风刮的,“他亲自去北境,只有一个可能——北狄那边有人接货。而且接货的人,分量不小。”
“阿史那隼?”
“或者是阿史那隼的人。”萧执把刀从鞘中抽出半寸,检查了一下刃口,又推回去,“裴文远只是裴家的狗。但能让裴文远亲自跑一趟,说明这条狗的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比我想的更重。”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抽出方才翻到的那页折角账册,递给他。
“永熙十三年,河间府有一笔军粮报损,数目是补粮的七成。补粮走了河间府漕仓,但接收记录上没有。这笔粮凭空消失,最后报成了霉变。”
萧执接过账册看了一眼,目光沉下来。
“河间府。”
“河间府是曹德全的地盘。”沈知微看着他,“裴崇走保定,曹德全走河间。两个人分头吃军粮,各吃各的路子。”
萧执把账册合上,放在案上。他坐在那里没动,手指按在账册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河间府的事,我来查。”他说。
“你明天又要走?”
“后天。”萧执站起来,把刀重新系回腰间,“明天去兵部把保定府的军械转运记录调出来。河间府归曹德全管,兵部查不了那么深,得从漕运衙门那边绕。”
他走到里间门口,停了一下。
“你吃了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她吃饭了没有。
“吃了。”
萧执“嗯”了一声,推门进了里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沈知微看见他脱了外袍搭在架子上,然后坐在床沿,低着头,用手捏着后颈。他的后颈上有一道被衣领磨出的红印,大约是两日两夜没合眼赶路磨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把桌上的账册归拢好,灭了外间的灯,进了自己的房间。
两人隔着一道屏风,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过了很久,外间传来萧执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已经躺下了。
“沈知微。”
“嗯。”
“你今天在户部,裴崇没为难你吧?”
“没有。只是警告。”
“嗯。”停了一下,又说,“下次裴崇再来,你让人给我递个信。我不在京城,陆鸣在。”
沈知微看着屏风上晃动的树影,没说话。几息之后,她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外间没再出声。过了片刻,传来极轻的鼾声。他睡着了。
沈知微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窗外月色清亮,把屏风上的山水绣样照得半明半暗。她翻了个身,面朝屏风,隔着那道纱绢,隐约能看见外间榻上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明天要查河间府。后天他要去兵部。大后天,裴文远从北境回来,一定会跟裴崇禀报路上被人跟了的事。裴崇会猜到是谁。到时候,事情就会从暗处走到明处。
她想着这些,脑子转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卯时醒来,外间的榻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刀不在了。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温热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粥在灶上。我去兵部。晚间回。”
字迹潦草,笔画粗重,是萧执的笔迹。
沈知微端起粥碗,粥里搁了几片切得极碎的酱肉。她尝了一口,咸淡正好。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酱肉,忽然想起新婚夜他带回来的那个食盒。
她把粥喝完了,碗放回窗台。将纸条折好,收进了袖中。
出门去户部的时候,她路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昨日还满树白花,今晨风一吹,落了一地。
她踩着一地落花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官袍的袖中,左边是那枚铜钱,右边是那张纸条。
两样东西贴着手腕,一样冰凉,一样带着粥碗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