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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朝会 卯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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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宫门大开。
沈知微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抬眼望去,皇极殿的飞檐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罩在汉白玉台阶上。殿前铜鹤吐出的青烟被风扯散,一缕一缕地融进碧空。
今天是朔望大朝,四品以上京官皆需列班。她一个从五品的户部度支主事,原不该站在这里。但萧执三天前通过兵部递了话,把她调进了朝会名单。理由是现成的——军粮案涉户部账目,需经办人当朝备询。
她来,是备询的。换句话说,万一谢云澜的弹章被打回来,万一周鹤的证词出了纰漏,她就是后手。
她攥了攥袖中的卷宗。里面是她连夜抄录的军粮漂没数目对照表,每一笔都与周鹤的证词对得上。用不着最好,但万一用得着,她不能空着手。
殿中静了一瞬。御座之上,永熙帝萧衍歪在靠枕上,面色蜡黄,眼下乌青。他是被两个内侍搀着上殿的,坐定之后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殿中鸦雀无声,等着他开口。
“有事启奏。”
孙德胜的嗓子又尖又细,在殿中回荡。
谢云澜出列。他站在文官前列,身形清瘦,官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但他站定之后,整个殿中都安静了三分。
“臣御史中丞谢云澜,有本启奏。”
他从袖中抽出弹章,展开,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从永熙十一年河间府军粮截留讲起,到永熙十四年保定府克扣朔风军粮,再到萧烈兵败战死。每一笔都有日期、数目、经手人。殿中百官听着,面色各异。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偷偷去看裴崇的脸色。
裴崇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绯袍,领口浆得笔挺,白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听着谢云澜念弹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奏报。
弹章念完,殿中沉默了三息。
裴崇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朝御座行了一礼,转过身来,看着谢云澜。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臣的从容。
“谢中丞弹劾臣,臣不敢辩。但有一事,臣要请谢中丞当面说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云澜脸上,“谢中丞方才所念的数目,从何而来?可有原册?可有凭据?若无凭据,仅凭风闻奏事,便弹劾当朝首辅,这是御史台的新规矩吗?”
他问得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打在要害上。谢云澜的弹章引用了周鹤的证词,但证词原件没有随弹章附上。裴崇在赌——赌谢云澜手上只有弹章,没有原证。
谢云澜面色不变。他从袖中取出周鹤的证词,十一页,双手呈上。
“河间府漕仓大使周鹤,亲笔证词。每一笔军粮的来龙去脉,皆有日期、数目、经手人、批条。裴相若要原册,臣这里还有户部调阅的漕运底册抄本。”
孙德胜将证词转呈御座。萧衍翻了翻,手在抖,不知是病还是怒。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裴崇的目光在谢云澜手中的证词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头看向殿侧的帘幕。
帘幕后,司礼监掌印曹德全一直没动。此刻他走了出来,朝御座行了一礼,声音又尖又细,在殿中格外刺耳。
“陛下,谢中丞所言,事关重大。但周鹤此人,臣有话说。”
萧衍抬了抬眼皮。
曹德全道:“周鹤乃河间府漕仓大使,任职三年,考绩平平。前几日,他未奉调令,擅自离开河间府返京。按例,这已是擅离职守。一个畏罪潜逃的人,写出来的证词,可信度有多少?他今日可以污蔑咱家,明日就可以污蔑裴相。这样的人,他的话能作数吗?”
殿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曹德全出手了。他不反驳证词内容,直接质疑周鹤本人的可信度。如果周鹤是一个“畏罪潜逃”的人,他的证词便站不住脚。
沈知微站在文官队列末尾,指尖掐进掌心。
她看向萧执。萧执站在武官队列第二排,一直没动。此刻他出列了。
他没看裴崇,也没看曹德全,而是朝御座行了一个军礼。
“臣镇北将军萧执,有本奏。”
御座上的萧衍咳嗽了两声,抬了抬手指。
萧执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殿砖上,清晰得满殿可闻。
“周鹤是臣带来的。他此刻就在殿外候传。”
殿中静了一瞬。曹德全的脸色变了。裴崇的目光终于沉了下来。
萧执继续道:“陛下,朔风军断粮十一万石,臣父战死。臣查了三年,查到的人证物证,今日都在殿外。陛下若不信,传他上来,当面对质。周鹤若有半句虚言,臣与他同罪。”
同罪。这两个字落下来,殿中鸦雀无声。一个镇北将军,拿自己的项上人头替一个漕仓大使作保。
御座上的萧衍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裴崇扫到曹德全,又从谢云澜扫到萧执。最后落在萧执身上。
“传。”
殿门打开,周鹤被带了进来。他穿着囚衣——萧执让人给他换的——双手被铁链锁着,但脊背没有弯。他走到殿中,跪下,抬头看了一眼御座,又看了一眼裴崇。裴崇没有看他。
“周鹤。”萧执站在他身侧,“把你对本将说的那些话,当殿再说一遍。”
周鹤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了。从永熙十一年秋天第一笔军粮被截留开始,到永熙十四年冬天萧烈战死的消息传到河间府为止。三年的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哪一笔粮从哪个仓拨出,经过谁的手,被扣了多少,折成了多少银子,最后流向了哪里。
他说得很慢,但没有停顿。
殿中百官听着,呼吸都放轻了。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着头不敢去看裴崇和曹德全那边的反应。
沈知微站在队列中,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萧执身上。他站在殿中,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周鹤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父亲的名字上。但他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刀,锋芒藏在鞘中,等着最后一刻。
周鹤说完。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裴崇没有再出列。他站在文官前列,面容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曹德全的拂尘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御座上,萧衍咳了一阵,终于开口。
“周鹤证词,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裴崇、曹德全暂停入阁、暂停司礼监事,听候查办。”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落在萧执身上。
“萧执查案有功,着即加封镇北侯,赐麒麟服。”
萧执行礼谢恩,声音平稳。
散朝之后,沈知微走出皇极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春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百官从她身边走过,有的面色如常,有的步履匆匆,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主事。”
她回头。谢云澜站在台阶上,袖中抱着弹章,面色比往常白一些。他朝她微微点头,没多说,只递过来一个极淡的笑。
“你父亲的事,翻过来了。”
沈知微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让那点酸意涌上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谢中丞。”
谢云澜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汇入散朝的人流。然后她低头,看见台阶下面,萧执站在铜鹤旁边等着她。他身上的蟒袍被风吹起一角,腰间的刀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没说话,只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沈知微走下台阶,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身后是皇极殿巍峨的殿宇,头顶是碧蓝如洗的长天。
走到宫门口时,萧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方才站在殿里,手一直在抖。”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的?”
“你袖子在动。”
沈知微没接话。她把手缩进袖中,攥了攥指尖。
“现在不抖了。”萧执说。
他迈出宫门,没有再回头。沈知微跟在他身后,跨过那道门槛。宫门外是燕京城的街市,人声喧哗,日光正好。
她站在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她等了十年。
她抬起头,看见萧执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侧过身等着她。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道浅疤被照得分明。他看着她,没催她,也没问她为什么站住了。
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
“走吧。”她说。
萧执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宫门的台阶,汇入了燕京城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