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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城 周鹤写了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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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鹤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搁下笔,揉着僵直的手腕,把一摞写满字的纸推到桌边。总共十一页,字迹工整,每一笔军粮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清清楚楚。数目、日期、经手人、批条的人,环环相扣。
萧执拿起那摞纸,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面上没什么表情。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放回桌上。
“够了。”他说。
周鹤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指上沾着墨渍。沈知微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他面前。周鹤端起粥,手还在抖,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张氏和孩子的事,今天就得办。”沈知微看着萧执,“曹德全的人昨晚在甜水巷看到了动静,今天必定会去周家查问。如果发现周鹤没回家,张氏又不见了,他们会疯了一样全城搜。”
萧执点头,看向周鹤。
“你夫人和孩子,我们今早就送走。顾南枝的商队巳时出城,走北门,去北境。张氏和孩子扮作商队的家眷,跟货走。到了北境,陆沉会安排人接应。”
周鹤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她们……能安全吗?”
“顾南枝的商队走了十几年的北境线,从没出过事。”沈知微看着他,“曹德全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北境的边贸商路上。”
周鹤垂下头,攥着碗沿的手指慢慢松了。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想见她们一面。”
沈知微看了萧执一眼。萧执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可以。”沈知微道,“但不能去你家。我让人把张氏和孩子引到城北的关帝庙。巳时之前,你们在庙里见一面。见完之后,张氏带孩子直接上商队的车。”
周鹤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萧执和沈知微。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朝两人行了一个大礼。
“沈主事,萧将军。我周鹤做了三年曹德全的狗,不敢说良心未泯。但这件事,我做了。”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陆鸣等在院中,带着他往后门走。
书房里安静下来。萧执坐在桌边,将那十一页证词重新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好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收一件极贵重的东西。
沈知微站在桌边,看着他的侧脸。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证词呈上去?”
“不急。”萧执把纸袋放入暗格,“裴崇和曹德全还不知道周鹤在我们手里。他们只知道周鹤提前回了京,还没回家。这两天他们会找。等他们找急了,自己露出破绽,再动手。”
沈知微点头。
“那我今天去安排张氏出城的事。”
她转身要走,萧执叫住她。
“阿青跟你去。”
“嗯。”
她出了书房,回屋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裳。出门时,阿青已经等在院中了,腰间别着短刀,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这是什么?”沈知微问。
“将军让我带上的。”阿青把包袱递过来,“说是给张氏和孩子路上用的。两件厚衣裳,几块干粮,还有十两碎银。”
沈知微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衣裳是新的,粗布但厚实。干粮包得严严实实,碎银用布袋装着。她合上包袱,没说什么,上了骡车。
城北关帝庙不大,香火也稀。沈知微到的时候,巳时还差一刻。庙里只有两个老妇在扫地,没别的香客。她让阿青守在庙门口,自己进了偏殿。
等了片刻,张氏带着孩子来了。
那孩子七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棉袄,牵着他娘的手,怯生生地四处张望。张氏一眼便看到了沈知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周鹤呢?”
“在后殿。”
张氏牵着孩子往后殿去了。沈知微站在偏殿里没动,只听见后殿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很快又压回去了。她垂下眼,看着殿中关帝像前那盏长明灯,灯火稳稳地烧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张氏从后殿出来了。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孩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周鹤塞给他的。
“走吧。”沈知微说。
张氏点了点头,没有多话。沈知微带她们从庙侧门出去,拐进一条窄巷。顾南枝的商队已经等在巷口了,三辆大车,装满了货箱。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车边迎上来,朝沈知微点了点头。
“顾掌柜吩咐过了,交给我。”那妇人牵着孩子的手,轻声细语地哄着上了中间那辆车。张氏跟在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主事。”
“嗯。”
“那个匣子,”张氏顿了顿,“周鹤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那个匣子埋在了树下。”
沈知微看着她,微微点了下头。
张氏上了车,车帘落下。商队的车夫甩了甩鞭子,三辆大车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了城北的早市人流中。
沈知微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三辆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沈主事。”阿青忽然贴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后面有人跟着。”
沈知微脚步没停。
“几个?”
“两个。从关帝庙出来就跟着了。”
沈知微心里一沉。关帝庙。曹德全的人果然在盯着。她原以为张氏出门会甩掉那个婆子,没想到曹德全的人布了不止一道眼线。
“能甩掉吗?”
阿青扫了一眼四周。
“跟我走。”
她带着沈知微拐进一条热闹的集市。早市人多,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挤得水泄不通。阿青拉着沈知微在人群中七拐八绕,穿过两个摊位之间的窄缝,钻进了旁边一条卖布的小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都是布庄的库房。阿青推开一扇半掩的门,拉着沈知微闪了进去。里面是间堆满布匹的库房,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染料的气味。
两人贴在一堆布匹后面,屏住呼吸。外面的脚步声急促地响过,又渐渐远去。
“甩掉了。”阿青松开手。
沈知微靠在布匹上,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她吸了口气,看着阿青。
“那两个跟的人,你认得吗?”
“看穿戴,是东厂的番子。”
沈知微闭上眼。曹德全的人盯着张氏。他们看到她进了关帝庙,又看到张氏上了商队的车。用不了多久,曹德全就会知道张氏带着孩子离开了京城。
但商队走的是北境,曹德全在边贸商路上没有根基。张氏和孩子,安全了。
现在的问题是,曹德全知道有人接走了张氏。他会查是谁。顾南枝的商队在京城挂了名号,不难查。然后他会查到顾南枝,查到顾南枝背后的人。
时间不多了。
两人出了布庄后门,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有尾巴之后,上了等在路边的骡车。回到将军府时,已经快午时了。
萧执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河间府的地图。见沈知微进来,他抬了抬眼。
“走了?”
“走了。商队巳时出的北门。”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微沉,“但曹德全的人跟到了关帝庙。他们看到张氏上了商队的车。”
萧执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曹德全知道了。”
“很快会知道。”沈知微看着他,“顾南枝的商队挂了名号,查起来不难。最迟明天,曹德全就会查到顾南枝头上。顾南枝在京城经营了多年,根底不浅,曹德全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她。但他会顺着这条线查。”
萧执靠回椅背。
“查到你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是。”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萧执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那就在他查到你之前动手。”他说。
沈知微看着他。
“什么时候?”
“后天。”萧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后天是大朝会。百官都在。我以朔风军镇北将军的身份,当朝呈报河间府军粮贪腐案。”
沈知微沉默了一息。
“证词要呈上去,周鹤本人也得到场。”
“嗯。”
“裴崇和曹德全都在朝。裴崇是首辅,曹德全是司礼监掌印。两个人一个管外廷,一个管内廷。大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呈报,他们压不住。”
“压不住。”萧执转过身,看着她,“但他们会反扑。周鹤的妻儿已经走了,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你——”
他顿住了。
沈知微看着他。
“我什么?”
萧执没接话。他站在窗边,暮春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沉,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父亲的事,一旦翻出来,裴崇第一个会想到你。”他说,“你手里有账册,有银镯,有周鹤的证词。裴崇会知道是你。”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不知道。”
萧执看着她。两人隔得很近,窗外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后天大朝会,”他声音低了些,“你跟在我后面。”
沈知微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好。”
萧执移开目光,重新走到桌边,拿起那卷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像是要把方才那一瞬间的什么收回去。
“后天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他说。
“什么?”
“去见谢云澜。”
沈知微看着他。
“谢云澜是御史中丞。大朝会上,需要有人以御史台的名义弹劾。我的证词只能证明裴曹贪了军粮,但要把事情做大,得有御史台正式上弹章。”
“他会帮忙吗?”
萧执把地图收起来。
“他查军粮案查了两年,被打压了两次。他会帮。”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想起沈玄说过的话——谢云澜巡边回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萧执此人,若生在乱世,便是曹操;若生在治世,便是韩信。”
一个清流御史,一个边关将军。在朝堂上站到了一起。
“我去安排周鹤上朝的事。”沈知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萧执。”
他抬眼看她。
“后天,会很难。”
萧执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完全是面无表情。
“打仗比这难。”
沈知微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院子里日光正好,老槐树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阶前,深吸了一口气。
后天。大朝会。裴崇、曹德全、满朝文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翻过无数本账册,算过无数笔数字,从没握过刀。但后天,她要站到朝堂上去,站在萧执身边,把十年的旧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攥了攥手指。
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