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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边 这不是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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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卯记得妈妈的手总是冰凉的。
那种凉不是冬天室外浸透骨头的冷,而是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温润的、安静的凉。妈妈坐在画架前,用那双温凉的手,带着他一管一管挤颜料,按颜色从深到浅排列,像是某种仪式。白色永远在最前面,接着是蓝色系,从群青到钴蓝到天蓝,然后才是其他颜色。
"白色和蓝色是最干净的。"妈妈这样说。
云卯的头发是白色的,是积雪在月光下的颜色,带着一点透明。云卯小时候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他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妈妈只是笑,然后把他抱到腿上,让他看窗外的云:"你看,云也是白色的。你和它们一样,多好。"
云是柔软的,是纯洁的,悄无声息地挂在天边。
后来云卯在生物课本上看到了"白化病"这个词。他知道自己体内缺少一种叫做酪氨酸酶的东西,所以他们的头发、皮肤、虹膜都比别人淡。他虽然比较幸运,颤瞳得到及时矫治,但也不能长时间待在阳光下,皮肤总是容易泛红。这些他都知道。
妈妈告诉他,这不是病,这是他独有的颜色。
妈妈去世那天,云卯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盯着墙上的白色瓷砖看了一整个下午。瓷砖和瓷砖之间的填缝剂已经有些发黄了。护士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过于安静的白头发男孩。后来爸爸来了,带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云卯记得很清楚,红色在白色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
"小兔,以后你就和阿姨一起住。"爸爸说。
云卯抬头看了看那个女人。她正在打量他,眼神从他白色的头发滑到他过于苍白的皮肤,又滑到他浅色的眼睛,最后落在他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上。她没有说话,但云卯已经懂了。
"我想一个人住。"他说。声音很轻。
爸爸皱起了眉,但那个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最后他们同意了,给他在海边的公寓楼租了一间房子。每个月会有一笔钱打到他卡上,足够他生活。爸爸说,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云卯点点头,没有问他多久来看自己一次。
搬家那天是五月。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腥暖的潮气。街边密密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叶子还没完全变深,太阳底下亮得几乎有些晃眼。云卯戴着一顶宽檐的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尖和一小截苍白的脖颈。他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画袋,站在了1602房间的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推开门,一股新装修的、有些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但有一整面墙的窗户,正对着海。
那天是晴天,海是透亮的蓝绿色,阳光碎成千万片铺在水面上,刺得他眼睛有些疼,他退回里侧,巡视一周,最终把画架架在了餐厅里,让自己不被太阳灼伤。
水粉颜料调和,蓝色叠着蓝色,白色叠着白色,他把这些美好又刺眼的物质一遍又一遍地铺在画纸上,只有这样的海洋才属于他自己。
接下来的两周,他几乎没有出过门。白天他坐在餐厅画画,傍晚阳光西斜的时候就把窗帘拉上一半,只留一道缝让光透进来。他带来的颜料很快就用完了大半,白色消耗得最快。
他画了很多幅海,不同天气的海。但他画里的海总是不那么写实,蓝色偏浅,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
妈妈以前说过,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颜色都不一样。云卯想,他看到的这个世界,大概总比别人看到的要淡一些、亮一些。
他的作息完全乱掉了。有时候他会画到凌晨三点,有时候下午两点就困得趴在桌上睡着。海边凌晨四点多天就开始发亮,他常觉得自己刚躺下,窗外就泛起了那种浅灰色的晨光。饿了他就随便煮一点速冻食品,或者拆一包饼干。楼下的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他总是在凌晨两三点钟出门采购,那时候电梯里没有人,街道上也没有人。他把帽子压得很低,快步走进超市,拿完东西就结账离开。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只是默默扫条码,偶尔会多说一句"路上小心"。
云卯总是小声说谢谢,然后低着头离开。
他觉得这样很好。没有人会盯着他看,没有人会问他"你的头发是真的吗",没有人会在背后小声议论。他在房间里画画的时候,可以假装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一个画架和一隅海天。
只是他偶尔会想起妈妈,想起五月的时候妈妈喜欢把向北窗子都打开,让风灌进来,吹得画纸哗啦哗啦响。妈妈会笑着说:"小兔你听,风在翻我的画呢。"
那天早上,阳光已经有些烈了,言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有光从缝隙里钻进来。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想去接杯水,竟听到一阵钢琴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是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节奏舒缓,有几个音弹得特别温柔,像羽毛落在琴键上。
云卯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琴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是同一个曲子,但似乎比刚才流畅了些。像是有人在练习,一遍一遍地寻找最合适的力度。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上午十点左右,琴声都会准时响起来。云卯渐渐习惯了,他会在画画的间隙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那琴声让他想起妈妈以前哼过的歌,也是这种轻轻柔柔的调子,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就像晴天的海浪,温吞吞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不着急,也不用力。
他发现白色颜料管子已经空了。他翻遍了整个画袋,又翻遍了抽屉,确实没有了。
画了一半的画还摊在桌上,大部分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底,需要更多颜料才能画出想要的质感。傍晚余温把屋子烤得有些闷,他额角沁出一点薄汗,抬手用袖子蹭了蹭。
云卯犹豫了一会儿,他才出过一次门,但白色颜料确实一点也没有了。
他戴上帽子,又加了一件外套,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又低下头,开了门。
楼下的艺术商店在街角,老板是个留胡子的中年人,认识他。云卯上次去的时候买了颜料和几支画笔。这次他直接要了一箱白色颜料——一箱二十四管,够用一阵子了,又挑了一些用品。老板帮他装好箱子,看他穿得严严实实的,就多问了一句:"小兔,你穿这么多没事吧?"
云卯摇摇头,小声说了句没事,抱着箱子走出去。
箱子不算特别重,但体积大,他必须用两只手从下面托着,下巴抵在箱盖上保持平衡。晚风暖烘烘地扑在他脸上,他走得很慢,外套的布料贴在胳膊上,有点黏。
从商店到公寓楼短短一百多米的距离,他已经有些喘了。他用肩膀蹭了一下按钮,勉强按了十六层。电梯里空调开得很足,云卯靠在壁上歇了歇,额角的薄汗慢慢凉下去。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十六层到了。云卯抱着箱子走出电梯,拐过走廊的拐角,正要往1602的方向走,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个人很高,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正低头弯腰在摆弄什么。
云卯脚步一顿,眯了眯眼,认出那是在开1601的门——他的新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