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那年   上官兰 ...

  •   上官兰想起来,她是有妈妈的,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叫白兰。

      白兰出生那天,C城下了很大的雨。

      白其华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种细碎的、不安的声响。李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红糖、鸡蛋和一套她连夜缝好的小棉袄。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雨打在医院的玻璃窗上,顺着窗框淌下来,像一张不断流着泪的脸。

      上官子君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浅而急促。白其华冲上去握住她的手,轻声喊她的名字。她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偏向了另一边。

      护士抱着一个包裹好的婴儿走出来,对白其华说了些什么。白其华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手想接,李妈已经站起来,熟练地把婴儿接了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笑了。

      “像爸爸。”李妈说。

      白其华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鼻梁塌塌的,实在看不出像谁。但李妈说得笃定,好像她手里捧着的是一枚已经看出了纹路的印章。

      上官子君出院那天,雨还在下。

      回到家,白茹跑过来看妹妹,踮着脚扒着摇篮的边沿,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婴儿的脸。李妈赶紧把她拉开,说不能戳,会流口水。白茹不服气,说我就轻轻碰一下,又不会戳坏。白其华在旁边笑,说让她碰一下嘛,姐妹俩亲近亲近。上官子君站在卧室门口,远远地看着,没有过来。

      那天晚上,上官子君第一次没有给白茹讲睡前故事。白茹等了很久,抱着枕头站在妈妈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妈妈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爸爸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妈妈肩上,肩膀微微前倾,像在说什么话。声音太低,白茹听不清。

      她站了一会儿,抱着枕头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白茹发现妈妈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很轻的、压抑的哭泣声。爸爸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白茹站在走廊上,怔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妈妈不太舒服,让她休息一会儿。”

      “妈妈怎么了?”

      “就是累了。”白其华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白茹乖,先去吃饭,李妈做了你爱吃的鸡蛋饼。”

      白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走到厨房,爬上椅子,李妈把鸡蛋饼推到她面前,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上官子君从那天起就很少出卧室了。

      起初她还会在傍晚的时候出来坐一会儿,靠在沙发上,目光散漫地看着窗外。白茹拿画给她看,她就笑一下,说“好看”,然后目光又飘走了。后来她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反锁着。白其华每天端饭进去,端出来的碗碟几乎没动过。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把碗碟洗了,再端下一顿进去。

      李妈每天照常做饭、打扫、洗衣服。她从来不主动问上官子君的事,只是默默把家里的活都揽过来,把白茹照顾得妥妥帖帖,又把那个新生的婴儿从早到晚地带在身边。婴儿要喝奶的时候,李妈就冲奶粉。奶瓶在开水里烫过,奶粉舀进瓶里,用温水化开,摇匀,滴在手背上试温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庙里点灯,每一道都有讲究。

      白兰从出生起,没有吃过一口母乳。

      李妈对此没有发表过任何评价。她只是在某个深夜,抱着哭闹的白兰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的时候,对起来上厕所的白其华说了一句:“子君身子弱,奶水不足也是有的,别逼她。”

      白其华靠在墙上,很久没说话。客厅没开灯,黑暗里只有李妈手里那只奶瓶的奶嘴被婴儿含住时发出的细小吮吸声。

      白兰满月那天,家里没有摆酒。

      白其华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在餐桌前抱着白兰,对着蜡烛说了句“长命百岁”。白茹在旁边拍手唱生日歌,唱到“祝你生日快乐”的时候,声音特别大,像是要把什么盖过去。上官子君的房门关着。蛋糕切了四块,有一块放在盘子里,端到房门口,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原封不动地收回来。

      白兰两岁的时候,已经能认很多字了。

      李妈用毛笔在旧报纸上写大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白兰学得快,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报纸上的墨迹,李妈念一遍,她就记住了。有时候李妈忙着做饭,把她放在厨房角落里的小板凳上,给她一本看图识字的册子,她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翻,不吵不闹,偶尔指着册子上的字,奶声奶气地念出来。

      “水。”

      “火。”

      “花。”

      李妈回头看一眼,笑着说:“兰兰真聪明。”

      白兰不笑,只是低头继续看。她不爱笑。家里人好像都不怎么笑。

      白茹放学回来,会冲进厨房找吃的,看见白兰坐在角落里,就把手里的饼干掰一半给她。白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吃完说一声“谢谢姐姐”。白茹摸摸她的头,又风一样跑出去了。白兰看着她姐姐消失的背影,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识字册。

      四岁的时候,白兰已经能自己垫着凳子下面条了。

      那天李妈出门买菜,白其华在书房里工作,白茹上学去了。白兰饿了,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墙角的小板凳。她搬来凳子,推到灶台前,自己爬上去,踮着脚够到锅,学着李妈的样子接水,点火,等水开,把面条放进去。水沸的时候溅了一点出来,烫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哭,只是把手放在嘴巴前面吹了吹,又继续拿筷子搅面条。

      面条盛出来的时候有点坨了,汤太多,面太少,还忘了放盐。她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一根一根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白其华从书房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在餐桌前吃面条,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看了看碗里清汤寡水的面,又看了看白兰手背上那一小块红。

      “你煮的?”

      “嗯。”

      白其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看了看,没有说什么。他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碗水,把她的手按进去,水是凉的。白兰觉得烫的地方一下子舒服了很多。

      “下次放面条之前,先把火调小一点。”白其华说。

      “嗯。”

      “盐也要记得放。”

      “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坐在白兰对面,看着她把剩下的面条吃完。李妈回来的时候,白其华还在书房,白兰已经把碗洗了,凳子放回了墙角。李妈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白兰,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说:“以后想吃面,等李妈回来煮。”

      白兰点点头。但第二天,她又自己垫着凳子煮了一次。

      白兰从小像爸爸。

      白其华长得清瘦,话不多,喜欢看书,喜欢在阳台上侍弄几盆兰花。白兰也清瘦,也话不多,也喜欢看书,只是没机会养花——她太忙了。李妈要出门买菜的时候,她就负责看着厨房里炖着的汤。白茹回来的时候,她就负责给姐姐倒水拿拖鞋。白其华工作到深夜的时候,她就端着一杯温水放到书房门口,敲两下门,然后自己走开。

      她做的都是小事,小小的、不起眼的、没人注意的事。她像这个家里的一盏小灯,光很弱,但一直亮着,亮在很多不被注意的角落里。

      白茹不一样。白茹像妈妈。

      上官子君年轻的时候是C城歌舞团的台柱子,会弹钢琴,会跳舞,会穿旗袍,会笑。白茹遗传了她的长相和性子,从小就张扬,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在院子里跑起来的时候像一阵风。邻居都说白家的大女儿漂亮,像她妈妈。没人提小女儿。白兰从来不往人前站,总是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做着自己的事。

      有一次白茹问白兰:“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白兰想了想,说:“没什么要说的。”

      白茹不理解。“你明明很聪明,为什么不爱说?”

      白兰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其实想说,因为她觉得说话没有什么用。说了也不会有人听,听了也不会有人懂,懂了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些话她说不出来,她太小了,还不懂怎么把这些感觉翻译成语言。她只是隐约觉得,站在角落里比较安全。角落里的光最暗,暗的地方,不容易被发现,不容易被看见,也就不容易被伤害。

      这种想法没有人教过她。它像是在她出生那天,随着那场雨一起落进她身体里的。

      白兰八岁那年,父母离婚了。

      她其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有爸爸,有妈妈,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还有外婆。外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板着一张脸,声音又尖又高,说了很多话,白兰听不太懂。白其华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上官子君坐在外婆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白茹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很冷。白兰站在她后面,从楼梯栏杆的缝隙里往下看。她看见白其华的背影,瘦瘦的,挺得笔直,像一根在风里不肯弯的竹子。

      后来爸爸走过来,蹲下来,把白兰和白茹叫到一边。

      “爸爸和妈妈要分开了。”他说,“你们想跟谁?”

      白茹说:“我跟爸爸。”

      白其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看向白兰。

      白兰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跟谁?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大了,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怎么穿都别扭。她想了想,说:“妈妈生病了,我跟妈妈。”

      白其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温热而干燥。

      “好。”他说。

      白茹后来骂她傻。“她根本不管你!”白茹说,“你跟着她干什么?你跟着爸爸不好吗?”

      白兰没有解释。她只是觉得妈妈生病了,需要人照顾。外婆年纪大了,照顾不好妈妈。爸爸有白茹,有工作,有生活。妈妈什么都没有。她跟着妈妈,妈妈就多一个人。

      这个逻辑在八岁的白兰心里很简单,很简单。

      离婚之后,白兰和妈妈搬到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C城郊外的乡下,一栋两层的旧小洋房,门前种着两棵枣树,后院里堆着柴火和杂物。外婆是个精干端庄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很干净,嘴角却有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在嘴巴两边各挂了一个钩子。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上官子君回到外婆家后,精神好像更差了。她整天待在楼上的房间里,门窗关着,连饭都是外婆端上去。白兰很少见到她,偶尔路过那扇紧闭的门,会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像在跟什么人哭诉。

      外婆每天给白兰安排很多活。劈柴,喂鸡,扫地,洗碗,洗衣服,晒被子。白兰的手很快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灰。她每天从早忙到晚,像一只不停转动的陀螺。有时候外婆还会嫌她做得不好,拿扫帚柄敲她小腿,骂两句“孽种”。白兰不哭,也不反驳。她只是做,不停地做。

      她以为外婆在教她做家务。她以为外婆是为她好。

      有一天,外婆让她去楼上给妈妈送饭。白兰端着碗,上了楼,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她敲了敲,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床脚投下一道细细的、苍白的亮。上官子君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白兰端着碗走进去,叫了一声“妈妈”。

      上官子君猛地抬起头。

      她盯着白兰,眼睛很大,眼白多,瞳孔小,像两颗被漂白过的石头。白兰被她看得有些害怕,碗端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你来干什么?”上官子君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给你送饭。”

      “放那儿。”

      白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她正要转身走,上官子君忽然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而利,像一把刀划过玻璃,刺进白兰的耳朵里。白兰本能地缩了一下。上官子君从床上弹起来,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苹果,朝白兰扔了过去。

      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白兰的额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白兰踉跄了一下,后退两步,撞到了门框上。苹果滚落在地,咕噜噜地转了几圈,停在一个角落里。白兰的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大包,青紫色的,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她抬手摸了摸,很疼。

      “你走!你走!”上官子君尖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跟你爸一样!你们都走!都走!”

      白兰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抱着头缩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苹果,弯腰捡起来,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她扶着门框站在走廊里,额头上的包一跳一跳地疼。楼下传来外婆的声音,在喊她干活。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擦了擦脸。脸上是干的,没有眼泪。她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学会不掉下来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更早。

      她下楼的时候,外婆看见了她额头上的包,皱了皱眉。她问白兰怎么了,白兰说撞门框上了。外婆没有追问,只是让她去把鸡喂了。

      白兰去喂鸡。她蹲在鸡圈前,抓了一把谷子,一点一点撒出去。鸡们扑腾着翅膀围过来啄食,在她脚边挤来挤去。她看着鸡,忽然觉得,鸡过得比她好。鸡有人喂,她没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额头上那个包一跳一跳地疼。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书。那是她从爸爸的书房里偷偷带出来的,一本《诗经》,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翻开其中一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她读不懂全部的意思。但她认识“父”和“母”这两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额头上的包渐渐不那么疼了。但那种疼好像转移了,转到了胸前一块地方。闷闷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手按了按胸口,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变硬,变冷,变成一块小小的、沉甸甸的石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昨晚有没有哭过了。

      她照常起床,照常给鸡喂食,照常扫地洗碗。外婆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沉默得像一截木头,挪到哪里是哪里,不响不动。

      但她的眼睛变了。

      那双本来就很安静的眼睛,从那天起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得有些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窗户还开着,但已经没人往里看,也没人从里面往外看了。

      她用了很久才明白一件事。

      妈妈不要她了。

      爸爸要的是姐姐。

      外婆养她,是因为没有别人愿意养。

      她是一个被留下来的人。被留下来的那个人,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她那年八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