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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荒坟起    天 ...


  •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枯树叉着几根瘦骨伶仃的枝丫,乌鸦蹲在上面,歪着头看底下的人。

      土坡上新旧坟包挤在一起,有的还插着残破的幡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喘气声。
      更多的只是一抔黄土,连块木牌都没有,也不知道底下埋的是谁家的人。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远远站着,缩着脖子,不敢靠太近。两个差役拄着刀立在坟堆旁,靴子踩在湿泥里,脸上是不耐烦的神色。

      “新来的令史什么时候到?”

      “快了快了,说是从洛阳出发,走了三天了。”

      “三天?从洛阳到这儿,骑马一天就到。怕是路上又被什么事绊住了。”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到处都在闹妖。听说上个月河内那边出了桩怪事,一棵老柳树半夜里会学人说话,吓得半个县的人都跑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令史去了,查出来是树洞里藏了个逃兵,饿极了装神弄鬼讨吃的。人抓了,砍了头,案子结了。”

      差役啐了一口,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瘦马驮着个人,沿着土路慢吞吞地过来。
      马上的人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挂着一枚铜印,身后背着个竹筒,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来了来了。”

      两个差役迎上去,拱手行礼:“可是兰台沈令史?”

      来人翻身下马,站稳之后,抬手拱了拱:“在下沈不言,奉命前来查验妖异。劳烦二位久等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清细,但语气平稳。

      差役对视一眼,指了指身后的土坡:“大人请看,就是那儿。”

      沈不言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

      荒坟之间,有一个土堆明显被人扒开过,泥土翻得到处都是。而在那土堆中央,露出半截身子——一个人的上半身。

      那人浑身是土,头发散乱,脸上糊着泥浆,几乎看不清五官。他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泥土上,却又没有力气。胸膛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周围的百姓窃窃私语。

      “就是他……昨天傍晚自己从坟里爬出来的……”

      “我亲眼看见的!那坟埋了都快一个月了,里头的人早就该烂透了,可他活生生地出来了!”

      “不是人……肯定不是人……”

      沈不言没有急着上前。她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四周的地面。土堆旁边的脚印很乱,有新有旧,显然来过不少人。地上还有一些碎陶片和几根啃过的骨头,不知道是祭品还是别的什么。

      “谁先发现的?”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出来:“回大人的话……是小老儿。昨天黄昏,我来给我那死去的婆娘上坟,走到半道上听见这边有动静。我以为是野狗刨坟,过来一看,就看到他从土里冒出来了。”

      “当时他就是这样?”

      “是……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我喊他,他不答应。我拿棍子戳他,他也不动。后来村里人都来了,有人说这是尸变,要烧掉。可他又会喘气,又会眨眼,分明是活的。大伙儿拿不定主意,这才报了官。”

      沈不言点了点头,迈步朝那土堆走去。

      两个差役连忙跟上,其中一个低声说:“大人小心些,这东西邪门得很。昨晚我们试着把他拖出来,他死活不动弹,跟长在地里似的。今天早上再看,他又往外冒了一截。”

      沈不言在那人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平视着他。

      近看才发现,这人脸上的泥浆底下,是一张极其消瘦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是两簇鬼火在里面烧。

      沈不言看着他,他也看着沈不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大人……千万别说我是人。”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风声停了,乌鸦也不叫了。

      沈不言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两个差役率先反应过来,刷地拔出腰刀,架在那人脖子上。

      “还敢胡言乱语!”一个差役喝道,“大人,这人根本没死,八成是诈死逃逸的罪犯!按律当斩!”

      另一个差役也附和:“对!先抓起来审一审,准能审出东西来!”

      那人被刀架着脖子,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露出一口沾着泥土的牙。

      他仍然盯着沈不言,又说了一遍:“大人,千万别说我是人。”

      沈不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从背上取下竹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毛笔。笔尖早已蘸好了墨,黑得发亮。

      旁边的一个老者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沈令史,您看……这到底是人是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如果是人,这个人就会被带走,审问,定罪,斩首。也许他真的犯了罪,也许他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但那都不重要了,律法自有它的规矩。

      如果是妖,这个人就会被记录在册,成为《妖异簿》上的一行字。没有人会追问一个妖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妖不需要理由,妖只需要被记载。

      沈不言垂下眼帘,提起笔,在竹简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荒坟尸起,口土人言,妖也。”

      写完,她把竹简递给一旁的差役。

      差役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犹豫道:“大人……这就定了?”

      “定了。”

      “可是这人明明还活着……”

      沈不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淡淡道:“活着的不一定是人。死了的,也不一定是鬼。”

      她转身朝瘦马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把他埋回去吧。”

      差役愣住了:“埋回去?可是他——”

      “我说,把他埋回去。”沈不言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是从坟里出来的,那就让他回坟里去。妖异之事,自有妖异的处置之法。”

      说完,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离开了。

      身后传来差役们嘀嘀咕咕的声音,还有百姓们的议论声。

      她骑着那匹瘦马,慢慢地走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竹筒里的竹简上,又多了一行字。

      《妖异簿》又厚了一分。

      而她今年,才刚刚过了弱冠之年。

      ——不对,她根本没有弱冠。

      她是个女子。

      这件事,整个兰台只有两个人知道。

      她自己,她的恩师。

      至于其他人——

      他们都叫她沈令史。

      一个年轻的、沉默寡言的、从不与人来往的、专管妖异之事的兰台令史。

      而她,这一生,最大的罪不是女子为官,而是把人写成了妖。
      汉灵帝二年,我在兰台做令史,天底下哪里出了事朝廷便派我去让去验,墙里人泪,树上生脸,白骨能言,白衣人入宫,草木作兵,这些不干不净不明不白的东西,都要查清源头,写成卷宗。
      卷宗分两类,如果真是妖孽,写入《妖孽蒲》,若是人装神弄鬼,蛊惑百姓,交给庭尉庭尉不信妖,庭尉只杀人。
      我记得当年我写的第一个案件。
      ——墙里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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