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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叫叶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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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叶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觉得我一定是那种永远不会难过的人。
我笑起来声音很大,走路带风,书包上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小挂件,课间十分钟能从三楼冲到小卖部,再气喘吁吁地抱着一袋面包跑回来,分给前后左右的人。
班主任说我像个小太阳。
同桌林栀说我是“人形暖宝宝”。
我妈总跟亲戚讲:“我们家叶晚啊,心大,从来不记仇,也不爱钻牛角尖。”
我听见的时候,总是笑。
笑得很用力。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人如果太习惯笑,有一天会忘记自己真正想哭是什么样子。
我小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
很小的时候,我很安静,安静到老师点名时都不敢大声答“到”。
那时候我住在外婆家。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一到,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细细碎碎的香味。
外婆总坐在树下择菜,我蹲在旁边玩蚂蚁。
她问我:“晚晚,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我想了很久,说:“想当一棵树。”
外婆笑了:“树有什么好的?”
我说:“树不用说话,也不会惹别人生气。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来乘凉。”
外婆摸了摸我的头,说:“那你以后要是累了,也可以靠一靠别人。”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
后来我长大了,回到爸妈身边,开始上学。
我发现,安静的小孩好像不太容易被看见。
老师喜欢举手积极的同学,同学喜欢会讲笑话的人,大人喜欢嘴甜、成绩好、又懂事的孩子。
于是我开始学。
学着一上课就举手,哪怕答案不确定;学着在同学难过时第一个递纸巾;学着在老师皱眉时主动说“我来帮忙”;学着在妈妈叹气时赶紧说“我下次一定考好”。
我慢慢变得很会笑。
也很会察言观色。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谁不喜欢被反驳,谁喜欢被夸;知道如果气氛冷了,我可以讲一个笨拙的笑话把它暖起来。
大家都说,叶晚性格真好。
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好像不是性格好。
我只是不敢不好。
变化不是一下子发生的。
如果非要找一个开始,我想,大概是高二上学期。
那段时间,学校要分班,成绩变得像一把尺子,量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我妈开始频繁地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不是问我开不开心,而是问:“你这次考多少?”
我爸工作忙,回家晚,偶尔在饭桌上说一句:“别太贪玩,现在不拼,以后后悔。”
我点头,说:“我知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要努力,知道要懂事,知道不能让大人失望。
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河。
我站在河边,水一点点漫上来,我却不敢喊救命。
因为我觉得,别人都能游过去,为什么我不行?
第一次明显感觉到不对劲,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天数学测验,我考砸了。
不是完全不会,而是有几道题明明复习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卷子发下来时,鲜红的分数刺得我眼睛疼。
同桌林栀凑过来看,小声说:“没事,这次题难。”
我笑了笑:“是啊,下次努力。”
我说得很轻松,甚至还能转头安慰后排一个哭出来的女生。
可是等放学回家,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卷子,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
我只是坐在那里,一遍遍想: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可以?是不是我太笨了?是不是我其实根本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客厅里妈妈在打电话。
她说:“叶晚最近成绩有点波动,不过没事,她心态好,不用太担心。”
我听见“心态好”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好像这三个字变成了一根绳子,把我绑在“必须开心”的椅子上。
我不能倒下。
我不能难过。
我不能让别人发现,其实我早就快撑不住了。
后来,我开始失眠。
最开始只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会在黑暗里想很多事。
想白天说错的一句话。
想老师看我的眼神是不是有点失望。
想林栀今天好像没有等我一起去食堂。
想妈妈那句“你怎么又没考好”。
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那个活泼开朗的叶晚,大家还会不会喜欢我。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我照样背着书包去学校,照样笑着跟人打招呼,照样在课间讲笑话。
只是笑完之后,我会觉得更空。
像身体里有一个地方,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里穿过去,冷得发疼。
我开始害怕安静。
因为一安静下来,那些声音就会冒出来。
“你不够好。”
“你只是在装。”
“别人迟早会发现的。”
“你这样活着,真的很麻烦。”
我讨厌这些声音。
可它们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有一次体育课,全班在操场上跑步。
阳光很好,风从耳边吹过去,同学们一边跑一边喊累,也有人互相开玩笑。
我跑在队伍中间,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操场、天空、跑道、同学的笑脸,全都像隔着一层水。
我明明在跑,却觉得自己没有动。
我明明在呼吸,却觉得吸不进气。
最后我停在跑道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体育老师走过来问:“叶晚,怎么了?”
我抬起头,努力笑了一下:“没事,跑岔气了。”
老师看了我一会儿,说:“不舒服就去旁边休息。”
我点点头,走到看台最角落坐下。
那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很乱。
我抱着膝盖,忽然很想哭。
可我还是没有哭。
我只是想:如果我现在倒下去,会不会有人真的发现我不舒服?
还是只会觉得,叶晚又在开玩笑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变得很会“演”。
早上出门前,我会在镜子前练习表情。
嘴角上扬一点,眼睛亮一点,声音轻快一点。
我告诉自己:叶晚,你可以的。
到了学校,我把所有情绪藏进书包最深处。
谁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就说“挺好的”。
谁问我“是不是不开心”,我就说“没有啊,我哪有不开心”。
我甚至比以前更活泼。
因为我觉得,只要我笑得足够大声,就没有人能听见我心里的裂缝。
可是裂缝不会因为我笑就消失。
它只会越来越大。
我开始不想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栀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说:“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那块排骨,胃里却一阵发紧。
我说:“你吃吧,我不太饿。”
林栀皱眉:“你最近怎么老不吃饭?”
我笑着说:“减肥呀。”
她盯着我:“你又不胖。”
我低头扒了两口白饭,说:“今天没胃口。”
其实不是没胃口。
是我觉得吃下去的东西没有意义。
就像我做的很多事一样。
上课、写作业、考试、笑、说话、安慰别人、假装一切都好。
它们一件一件堆在我身上,越来越重。
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
外表看起来圆滚滚、亮晶晶,可只要有人轻轻碰一下,就会炸开。
而我每天都在等那一下。
真正让我撑不住的,是一次月考之后。
那次我考得很差。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差,而是从年级前列掉到了很后面。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自己的名字,脑子一片空白。
周围有人议论。
“叶晚这次怎么掉这么多?”
“她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
“听说她家里好像管得挺严的。”
这些话其实不大声,甚至可能只是我想象出来的。
可它们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林栀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晚晚?”
我说:“我没事。”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瓶温水放到我手边。
我盯着那瓶水,忽然觉得很委屈。
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我自己。
为什么我连难过都要先说一句“我没事”?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快溺水了,还要假装自己在游泳?
那天晚自习,我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窗外的天黑得很彻底,教室里的灯白得刺眼。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住,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想:如果我就这样消失,会不会有人发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摇头,把这个想法赶走。
可它没有走。
它只是安静地蹲在角落里,看着我。
像一扇半开的门。
我不敢推,也不敢关。
那天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妈妈敲门问:“晚晚,吃饭了。”
我说:“不饿,想写作业。”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她的声音:“别太累了,出来吃点东西。”
我说:“知道了。”
其实我没有写作业。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练习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毫无预兆。
像水龙头坏了,关不住。
我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我怕妈妈听见。
我怕她进来问“你怎么了”,然后我又要编一个理由。
我怕她说“这有什么好哭的”。
我怕她说“你就是想太多”。
我更怕她真的心疼我,然后我又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哭得很狼狈。
眼泪砸在数学卷子上,把那道我怎么也解不出来的题晕开。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有一个人能看见我。
不是看见那个会笑、会闹、会安慰别人的叶晚。
而是看见这个缩在椅子上、连呼吸都觉得疼的叶晚。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难受。
因为我没有受伤,没有生病,没有遭遇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
我只是……累了。
累到连笑都需要力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电量快耗尽的机器。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睁着眼躺在床上,要花很久才能说服自己起来。
我会想:今天又要去学校了。
又要面对老师、同学、试卷、排名。
又要假装自己很好。
光是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浑身发冷。
到了学校,我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课,字一个一个从耳边飘过去,却进不到脑子里。
我努力记笔记,可写着写着,笔尖就停住。
我努力听课,可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说:
“没用的。”
“你学不会的。”
“你撑不到最后的。”
我开始害怕考试。
害怕被提问。
害怕别人看我。
害怕空气突然安静。
我甚至开始害怕回家。
因为回家意味着要面对妈妈的期待,爸爸的沉默,以及那句永远绕不开的“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有一次吃饭时,妈妈又问起成绩。
我低着头扒饭,说:“还行。”
她皱眉:“还行是多少?你别总这样含糊。”
我放下筷子:“我真的不想说。”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爸爸放下碗,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的不解和不满。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想说:我很难受。
我想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想说:我笑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我想说:我好像生病了。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我只是说:“对不起。”
妈妈叹了口气:“我们也是为你好。”
我点点头。
又是这句话。
为我好。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
可“为我好”有时候也会变成一座山,压得人连求救都不敢。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风。
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外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想起她说过:“累了,也可以靠一靠别人。”
可我能靠谁呢?
靠妈妈吗?她只会担心我的成绩。
靠爸爸吗?他连我难过都看不出来。
靠同学吗?他们喜欢的是那个开朗的叶晚。
靠老师吗?老师每天要管那么多学生,怎么会注意到我?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流。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好像真的病了。
不是矫情。
不是想太多。
不是不够坚强。
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放学时雨下得很大,校门口挤满了人。
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一点。
林栀撑着一把蓝色的伞走过来,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一起走吧。”
我说:“不用,我等你妈来接你。”
她看了我一眼:“我妈今天加班。”
我愣了一下。
她其实知道我不太想麻烦别人。
可她没拆穿,只是把伞递到我手里。
“拿着。”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书包里有雨衣。”
我知道她在撒谎。
她书包里根本没有雨衣。
我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林栀伸手戳了戳我的脸:“叶晚,你别笑。”
我下意识弯起嘴角:“我没笑啊。”
她说:“你现在这个笑,特别假。”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雨声很大,可我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林栀把伞重新塞进我手里,声音放得很轻。
“你最近是不是很不开心?”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雨点砸进去,一圈一圈荡开。
我想说没有。
想说我很好。
想说我只是有点累。
可这一次,那些熟练的台词忽然全都失效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我不知道。”
林栀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在我旁边,陪我看雨。
过了很久,她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抬头看她。
她撑着伞,半边肩膀被雨打湿了,却还在看着我。
“你可以慢慢想。”
“也可以先不告诉别人。”
“但是叶晚,你别一个人扛。”
我盯着她湿掉的肩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哭。
而是像终于有人打开了一个很久没开的门,里面的风一下子涌出来。
我蹲在校门口,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林栀没有说“别哭了”。
她只是蹲下来,把伞撑在我们头顶。
她说:“哭吧。”
“没人笑话你。”
“我陪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看见了。
不是被看见“叶晚很开朗”。
而是被看见“叶晚在难过”。
原来难过也可以被允许。
原来我不用一直笑。
那天之后,林栀没有逼我说太多。
她只是每天多等我一会儿。
放学一起走,吃饭坐一起,课间给我带一瓶水。
有时候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她也不勉强。
她会把一颗糖放到我桌上,说:“不想说话就吃糖。”
我含着那颗糖,甜味慢慢化开。
很淡,却让我觉得,今天好像也不是完全糟糕。
后来有一天,林栀忽然问我:“你想不想去学校心理咨询室?”
我立刻摇头:“不去。”
她没生气,只是说:“为什么?”
我低声说:“很丢人。”
她看着我:“为什么丢人?”
我说:“去那里的人,都是心理有问题的人。”
林栀想了想,说:“那感冒了去看医生,是不是也很丢人?”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心里不舒服,也是不舒服。去看老师,不代表你坏,也不代表你弱。”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袖口。
“可是我怕别人知道。”
林栀说:“你可以先不告诉别人。”
“可是我怕老师觉得我矫情。”
她说:“那我们就先去问一次。如果感觉不好,以后就不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
雨后的空气很凉,操场边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
我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起自己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颗一颗,止不住。
最后,我小声说:“那你陪我。”
林栀笑了:“当然。”
第一次走进心理咨询室,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门很轻地关上,外面的喧闹一下子被隔开了。
房间里有一盆绿萝,窗台上放着一只小仙人掌,桌上还有一盒纸巾。
咨询老师姓周,声音很温和。
她没有一上来就问我“你怎么了”,而是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叶晚,你可以坐得舒服一点。”
我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
她说:“在这里,你不用装没事。”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周老师没有催我。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我好像不开心很久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在发抖。
周老师点点头:“嗯,我听见了。”
我继续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真的很开心。”
“可是现在……我笑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我每天都觉得很累。”
“我不想吃饭,也不想说话。”
“我害怕考试,害怕别人看我。”
“我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我甚至……”
我停住了。
周老师轻声问:“甚至什么?”
我咬住嘴唇,眼泪掉进杯子里。
“我甚至觉得,活着好累。”
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以为周老师会惊讶,会批评我,会说“你怎么能这么想”。
可她只是把纸巾递给我。
“谢谢你告诉我。”
“你能说出来,已经很勇敢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勇敢?
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勇敢。
我只是终于撑不住了。
周老师说:“叶晚,抑郁不是你的错。”
“它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你太脆弱。”
“它就像一场感冒,一场很长的感冒。”
“你会难受,会没力气,会觉得自己很糟糕。”
“但这不代表你真的糟糕。”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那天咨询结束后,我走出咨询室,看见林栀站在走廊尽头。
她一看见我,就小跑过来。
“怎么样?”
我吸了吸鼻子:“没怎么样。”
她紧张地问:“老师凶你了吗?”
我摇头。
她又问:“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好像……轻了一点点。”
林栀松了一口气,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那就好。”
“我们慢慢来。”
后来,我开始接受定期的心理辅导。
周老师没有给我讲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陪我一点一点看清自己。
她问我:“你第一次觉得自己必须笑,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很久,说:“大概是小学。”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笑,大家就会喜欢我。”
“只要我懂事,妈妈就不会生气。”
“只要我成绩好,爸爸就会夸我。”
周老师问:“如果有一天你不笑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说:“他们会失望吧。”
“会觉得我不够好。”
“会觉得我麻烦。”
周老师看着我:“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别人真的这样说过?”
我愣住了。
其实没有人明确说过“你不笑我就不喜欢你”。
可是那些眼神、那些叹气、那些比较,像一根根细线,慢慢把我缠住了。
我开始明白,我害怕的不是别人不喜欢我。
我害怕的是,如果我不够好,我就不值得被爱。
这个念头让我很难过。
周老师说:“叶晚,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不是因为你开朗,也不是因为你永远不麻烦别人。”
“你值得,只是因为你是你。”
我听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丢人。
我只是觉得,原来我也可以不用那么累。
治疗的过程并不是一下子好起来的。
抑郁不像感冒,吃几天药、睡几觉就能彻底好。
它更像一片很厚的雾。
有时候雾散了一点,我能看见远处的光。
可有时候,风一吹,雾又涌回来,把我重新裹住。
有一段时间,我还是会失眠。
会在深夜里反复怀疑自己。
会在看到成绩单时心慌。
会在妈妈问“最近怎么样”时本能地回答“挺好的”。
但不同的是,我开始学会停下来。
我会告诉自己:叶晚,你现在很难受,这不是你的错。
我会去咨询室,把这些难受说出来。
我会给林栀发消息:“我今天不太好。”
她回我:“那就不好一会儿。”
“我陪你不好。”
这句话很奇怪,却让我安心。
原来“不好”也可以被陪伴。
原来我不必急着好起来。
妈妈发现我的变化,是在一个周末。
那天我起得很晚,坐在餐桌前发呆。
妈妈把粥端到我面前,问:“怎么不吃饭?”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说:“妈,我最近不太舒服。”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哪里不舒服?胃疼?”
我摇头。
她皱眉:“那是头疼?”
我又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说:“心里不舒服。”
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像是不太明白。
我继续说:“我最近总是睡不着,也不想吃饭。”
“我笑的时候,其实不开心。”
“我很难过,但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好像……抑郁了。”
说出最后三个字时,我的手在抖。
我以为妈妈会生气。
会说我“想太多”。
会说“你有什么好抑郁的”。
可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筷子,坐到我旁边。
她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低下头:“我怕你担心。”
她眼眶红了:“你现在这样,我更担心。”
那天,妈妈第一次没有问我成绩。
她陪我去了医院。
医生很温和,问了我很多问题,也问了我最近的生活、睡眠、情绪变化。
最后,医生告诉妈妈,我的情况需要重视,也需要慢慢调整。
妈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晚晚,是妈妈不好。”
我惊讶地看她。
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我以前总盯着你的成绩,总觉得你只要努力就行。”
“我以为你性格开朗,就不会有事。”
“可是你也是小孩啊。”
“你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不是“你要坚强”。
不是“你想开点”。
而是——
“你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原来我的难受,也可以被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