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弦：流年里的一阙清音》37y

26、史料佐证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里，陆知衍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与行程，沉下心来为宋云舒梳理搜集民国梨园相关的所有官方史料，从北平梨园公会留存的曲艺谱系档案，到老戏楼的运营记载、场次名录，但凡能和民国梨园沾边的文字记录，他都一桩桩一件件记在心上，挨个托人去寻。旁人总说他资源广、人脉深，从前只当是生意场上的传闻，这一回找资料，才真的显露出他积攒多年的分量——寻常图书馆里锁在恒温档案室里概不外借的孤本史料，市面上有钱也难淘到的民国老戏报，当年曲艺协会内部刊印只小范围流传的年鉴，还有不少老艺人家里秘藏、从不肯轻易示人的梨园师承手录册，这些旁人辗转数月也未必能寻到一两件的稀罕物件，陆知衍不过数日功夫，便借着层层相熟的人脉一一调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把零散的资料随便打包送来，反倒亲自坐在灯下一页页整理归类，补全了边角缺失的信息，还在关键的记载旁用铅笔轻轻做了标注，免得宋云舒翻找时浪费功夫。等到整理完毕，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资料送到宋云舒手上时，纸页边缘还带着刚从档案室取出来的、淡淡的旧墨与纸张混合的香气。
　　宋云舒抱着这摞沉甸甸的资料坐在桌边，指尖一页页划过泛黄的纸页，那些白纸黑字的记载清清楚楚地佐证了她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苏绾一脉传下来的梅花大鼓，确确实实属于北平梨园行公认的正统嫡传派系，留存下来的板式是所有支脉里最完整的，每一句唱腔的转承起落都经过几代老艺人反复打磨考究，师承脉络更是清晰纯粹，没有半分后世杂糅的改动，是现如今存世的所有版本里，最贴近民国年间梅花大鼓本来面目的传承。
　　可反观如今市面上广为流传的大多数梅花大鼓，大都是后世艺人为了迎合快餐化的演出节奏，将繁复的板式做了简化改编，又融入了不少民间小曲的腔调改良，甚至还杂糅了不少别的曲艺门类的表演手法，早已经脱离了当年北平梨园行定下的正统传承体系，徒留了梅花大鼓的名字，内里的神韵早就改得面目全非。
　　这么多年来，行里的人提起宋云舒，谁不说她是个守旧的老古板？说她放着简单讨喜的改良版不排，偏要抱着老掉牙的旧板式死抠，不肯顺着市场的喜好改半句，简直是跟不上时代的死脑筋。周遭的质疑声像潮水一样裹着她，同行的非议、观众的不解，连不少相熟的朋友都劝她稍稍改一改，别守着老东西不肯放。可直到此刻捧着这叠实实在在的史料，宋云舒才真正觉得胸口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落了地，整颗心都沉下来，踏实得厉害。
　　原来旁人眼里她那股子不知变通的固执愚守，从来都不是冥顽不灵，而是在做正本清源的事情；旁人说她跟不上日新月异的行业节奏，可她守住的，恰恰是这个行当里被世人慢慢遗失的正统根脉。行里人吵吵嚷嚷挂在嘴边的所谓“创新”，很多时候不过是丢了本源的失真改编；而所有人都瞧不上、不理解的“守旧”，才是梅花大鼓这门曲艺流传百年的本源所在。窗外的阳光落在纸页上，宋云舒指尖轻轻拂过记载着苏绾名字的那一行字，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她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从来都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