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尝试革新 宋云舒 ...
-
宋云舒终把桌上摊了半宿的草图推到一边,指尖还沾着半干的墨痕。对着窗外漏进来的细碎晨光,她长长舒了口气,深思熟虑了大半年的守根革新尝试,这天终于要正式落地了。
在这行里泡了二十多年,从七岁踩着小板凳跟着师父念第一句曲词开始,宋云舒就把行当里的规矩刻进了骨头里。唱腔的转折收放、板式的疾徐顿挫、唱词里藏着的百年韵脚、韵律里浸着的古意余味,这些是梨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多少代艺人传下来的命根子,半分都动不得。她比谁都清楚,前些年见过太多急着求新的同行,把老腔老调拆得七零八落,塞进去一堆流行元素,最后改得面目全非,老听众听着膈应,新观众也没留下来。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主意,所有调整,都只落在舞台呈现、妆造风格、氛围搭配、科普形式这些外围细节上,绝不碰半分核心的根脉。
先前的老茶座舞台,还是几十年前传下来的老样子,素白的墙,一张旧八仙桌两把椅子,连盏多余的灯都没有,灯泡吊在头顶晃悠悠的,台下抽烟的茶烟一飘,连台上人的眉眼都看不真切,几乎没有任何氛围感可言。宋云舒就从这里一点点抠起,先蹲在后台翻遍了师门传下来的旧相册,对着古画里的梨园旧影一笔一笔改妆稿,设计出的那套简约国风妆造,不浓艳不花哨,素色的头面衬着清润的眉眼,素雅清冷的劲儿恰好贴合梨园流传了百年的古韵。接着她又拉着做电工的老父亲在舞台上蹲了三天,拆掉了原先晃眼的大白炽灯,换上几排调了几十遍参数的暖光灯,明暗层次铺得柔缓自然,亮处能看清台上人眼尾的神情,暗处刚好隐去后台杂乱的边角,灯光落下来的质感,完美适配古曲悠远沉缓的意境。最后她又抱着厚厚的曲史资料熬了十几个通宵,把那些拗口晦涩的曲牌源流、师门旧典拆成浅白好懂的大白话,整理出薄薄几页科普文案,专门在每场演出开场前留出几分钟,站在台边笑着同台下观众说:“咱们先摸透曲子的来头,待会听着更有味道”,几句话把这支曲牌是哪朝哪代由哪位老艺人传下来,当年苏绾师门演出时还发生过什么趣事儿讲得明明白白,让第一次来的新听众也能听得懂、看得懂,还能读懂曲目背后藏着的几百年分量。
第一次做了微调的演出散场谢幕时,台下先是足足静了三秒,连茶碗磕碰的声响都听不到,紧接着才爆发出潮水般的叫好声。拎着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坐第一排的老爷子“腾”地站起身子,拍着大腿喊得脸颊通红:“氛围太舒服了!不吵不闹安安稳稳的,反倒更衬出古曲的雅致!”听了三十年曲的老阿姨攥着碎花帕子连连点头,鬓边插着的银簪都跟着晃得停不下来:“曲子半分没改,那股地道的老味道反倒更足了!以前总觉得坐这儿听曲像凑个热闹,今天坐着坐着,不知不觉就跟着曲子进了那股古意里。”刚入门的年轻戏迷举着手机录完全程,胳膊都举酸了也没察觉,挤到台前高声接话:“终于有人懂,革新不是乱改曲子,是给老东西添光啊!之前去别的剧场看改编版,好好的老腔混上电子乐,听得我浑身难受,今天这一场听完,我才知道老曲子本身就有多动人。”散场后大半观众都没走,围着木茶桌坐得满满当当,指尖还沾着没喝完的碧螺春热气,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刚才的段落,有人说这段咬字处理得妙,有人说刚听懂了曲里讲的旧故事,热热闹闹聊了半个多钟头,巷口的夕阳都沉下去大半才舍得起身回家。
老听众们全然认可这一点点的变化,半分抵触的情绪都没有,连着来泡了两三天茶座,还带着家里的小辈过来听,说现在这地方待着更舒服,更愿意常来。可隔天在行业茶会上,同行听说她只改了灯光妆造和开场科普,半分曲子都没动,纷纷端着茶杯嗤笑出声,有人撇着嘴说:“改改灯光、改改妆造能有什么用?治标不治本,到头来还是小众冷清,纯属自我感动。”还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她走歪了路,放着核心的改编捷径不走,在这些边角功夫上瞎耽误工夫。
这样的风言风语从那天起就从来没停过,有人当面冷嘲热讽,有人背后指指点点,说她这样折腾根本救不了日渐式微的老曲艺。宋云舒听到这些闲话也不恼,只低头擦着手里磨得发亮的板胡,指尖顺着琴杆上磨出的旧纹路慢慢摩挲,半句都不争辩,只是默默把妆造的发饰再磨得更贴合人物身份,把灯光的明暗切换卡得更贴合曲目的节奏,把科普的文案改得更生动好懂,一场场演出试着调整细节,在台下记满了厚厚的好几本观众反馈,就这么慢慢沉淀积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改变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坚守与优化,不是靠改几段旋律加几段流行元素就能抢来一时的热度,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得慢慢养,慢慢润,就像茶座里泡的碧螺春,急火冲出来的茶又苦又涩,只有温壶慢水慢慢焖,才能泡出那股浸了满杯的清香气。
陆知衍常来听曲,每次来都坐在角落,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他全程默默看在眼里,心底的欣赏越来越浓。他见过太多搞非遗创新的人,要么抱着老规矩死守半步不肯动,对着年轻观众的疑问嗤之以鼻,说“爱听听不听走”,要么急着蹭热度博眼球,把老技艺改得面目全非,只想换个流量快钱。可宋云舒不一样,她不偏激、不盲从、不浮躁、也不固执,守着梨园最核心的根半步不退,却又愿意在所有能让观众更贴近老曲艺的地方下足笨功夫。她既有捧着百年技艺不敢有半分轻慢的虔诚,又有看得清当下时代、愿意顺着观众的需求慢慢调整的通透,完全避开了非遗题材作品里所有俗套的苦情主角人设,干净坦荡,清醒自持,就像茶座案头摆着的那盏暖灯,不耀眼,不灼人,就安安稳稳亮在那里,慢慢把老曲子里藏了几百年的光,一点点透出来,照进更多人的眼里。后来茶座的老熟客越来越多,连以前刷短视频的年轻人都摸着巷口的老槐树找过来,木桌上的茶烟混着丝竹声飘出去,裹着宋云舒擦板胡的身影,漫过巷口的青石板,往更远的地方慢慢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