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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看 琴宴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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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宴第二日,临邛城的段子换了个讲法。
前几日,茶寮里说的是“望门寡克夫”;如今说的是“双琴”——卓园梅下,谢先生一曲《凤求凰》,虞家姑娘隔着珠帘接了下阙,四十席宾客,酒凉了都不知道。
有人给那日的琴起了个名目,叫"梅下双声";茶楼酒肆里,会琴的不会琴的,都要议论两句。
更有好事的,跑去问城里那几个摘了牌子的琴师怎么看;琴师们只摆手,说蜀中琴道,十年之内,不必再谈了。
说书先生把这段子讲得干干净净,连一向爱往艳词里编的都没敢下笔。
因为那日满座都听见了:那曲子干净得像雪,烈得像火。
谁编荤的,谁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满城另一个被人嚼烂了的名字,是谢先生。
没人说得出他的来历。
有人说他是京里贬出来的乐官,有人说他是峨眉山上下来的方外之人;猜来猜去,最后都落到同一句话上——那样的琴,不该是凡尘里养得出来的。
展眉上街买丝线,回来时却气得直跺脚:
“干净是干净了,架不住有人碎嘴——米行陈婆子说您‘不甘寂寞,当宴勾搭琴师’!要不是伙计拦着,我差点掀了她的米袋子!”
虞晚在临帖,笔尖没停。
“她男人走了三年。”她说。
“她骂的不是我,是她自己熬过来的那些夜。”
展眉愣了愣,半晌小声嘀咕:
“姑娘这张嘴,比琴还利。”
“琴是骨头,嘴是皮。”
虞晚搁笔吹墨,“骨头不能软。皮相上的事,随它去。”
当天午后,西跨院来了客。
继母柳氏领着周府的钱媒婆,一身香风地进了门,说是给大姑娘道喜。
钱媒婆面团团一张脸,进门先夸院子雅,再夸姑娘气色好,夸到第三句,从袖里摸出一张红纸单,一路抖开,单子长得拖到地上。
跟来的小丫鬟把两匣子时新果子搁在桌上,红漆匣子映得满屋喜气。
“周大人的意思,聘礼再添二百金,凑个一千金的整数!外加蜀锦二十匹、东珠一斛、城南田庄两处!”
她拖长了调子唱喏。
“只一件——好日子提前,定在腊月廿八,讨个‘要发’的彩头!”
展眉手里的茶盘磕在桌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门外有个小脑袋探了一下——是二姑娘虞昭,扒着门框看热闹,被柳氏回头一眼瞪了回去。
“这么急?”
柳氏拿帕子掩着笑,觑虞晚的脸色。
“哎哟,可见周大人是真上心了。大姑娘,你那日琴宴上弹的那什么兰呀草的,多险哪,好在周大人大度,不计较。”
“他计较了。”虞晚说。
柳氏一噎。
“不计较,就不会急着提前。”
虞晚慢慢道。
“他是怕夜长梦多,怕到嘴的东西飞了。姨娘,一千金买的不是我,是他的脸面。”
钱媒婆的笑挂不住了,干咳一声:
“姑娘这话说的……周大人还教老身捎句话——‘烈女怕缠郎’。大人说,他有的是耐心,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屋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
虞晚抬起眼。
“前朝的说书本子里,是贼说的。”
钱媒婆的脸由红转白。
柳氏忙打圆场,说姑娘年幼口无遮拦,又往媒婆袖里塞了角银子,半送半撵地出去了。
走到院门口,柳氏回过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大姑娘,你爹让我带句话——琴宴上那位谢先生,你最好当真不认得。”
院门合上,香风散了。
展眉气得眼圈发红:“姑娘,她们这是合起伙来——”
“把针线篓收了吧。”
虞晚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
“记着,往后谁来道喜,都说我病了。”
傍晚,虞万钟亲自来了西跨院。
他难得进这个院子。
进门先在檐下站了站——檐下那丛虞美人花枯得东倒西歪,是亡妻手植的。
他看了两眼,没说什么,掀帘进屋。
这些日子他本就心烦。
北边闹蝗的塘报一封接一封,官府的盐引眼见着要收紧,铺子里好几笔大账都压着出不了手。
他坐下,也不兜圈子:
“腊月廿八,周家下聘。这些日子,不要再生事。”
“父亲怕我生事,还是怕我生变?”虞晚问。
“有分别么?”
“生事,是我闹;生变,是人家逼。”她说。
“父亲做了一辈子买卖,该知道强买的生意,做不长。”
虞万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卓园那位谢先生,你认得?”
“不认得。”
“那他为何当宴——”
“父亲懂账。”
虞晚垂下眼。
“不懂琴。”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虞万钟的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发作,甩袖出门。
临走,他留下四个仆妇,日夜轮守西跨院的门;又吩咐角门上锁,展眉出入,须对腰牌。
他走后,展眉闩门回来,小声问:
“姑娘,这算把咱们软禁死了?”
“不算。”
虞晚望着父亲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算他心虚。”
那一夜,她失眠了。
白日里应付人的话,一句一句还立在原地,锋利,体面。
可灯一挑暗,帘外那曲《凤求凰》就自己回来了。
她索性披衣起身,把照夜抱出来,就着炭盆的余温调弦。
她要复盘那支曲子。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本事:一支曲子过耳,她能默出七八成。
娘还在的时候,常笑她这耳朵是“拿来吃饭的”。
她记得他起调的沉,记得第一叠转弦的巧,记得他弹上阙时,是怎样不紧不慢地等着她的下阙——一声咬一声,像两个认得路的人,在雪地里踩着对方的脚印走。
可弹到第二叠第七声,她的指尖停在弦上。
就是这一声,不对。
她试按音,太实;试泛音,太飘;试走弦,太滑。
三种按□□了一遍,没有一种是他在梅园里弹出的那个味道。那个音清清冷冷的,尾端却往下一沉,像一句咽回去的话。
她弹到指尖发凉。炭盆里的火弱下去,里间展眉睡熟了,呼吸匀长。
那个音还是不对。
虞晚停了手,望着弦出神。
她怕他那一曲只是技痒。
名士风流,随手一应,转身就忘,是常有的事——卓园那日那么多双耳朵,他未必是为她弹的,也许只是看不得周显那张脸。
她更怕他不是。
十七年,她头一回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乱了方寸。
她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什么来历,长什么模样;她只知道,满城的人都劝她认命的时候,有一个人隔着四十席宾客,用一支曲子回了一句:不认。
就这一句,抵过千军万马。
她吹了灯,躺下。黑暗里,那个音还悬在耳朵边上,上不去,下不来。
半晌,她又坐起来,摸黑点灯,回到琴前——
还是不对。
“邪性。”
她对着琴轻声说。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琴不答。
窗外落雪,簌簌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翌日清晨,展眉扫西墙根的雪,扫出一桩事来。
“姑娘!”
她攥着个物事跑进屋,脸白得像纸,声音压得极低。
“墙头第三块瓦底下压着这个——我瞧那块瓦上的雪塌了个口,拿竹竿一捅,就、就下来了!”
是个巴掌大的油纸包,边角封得严实,雪气只洇进去一点。
虞晚拆开。
里面半页素纸,墨迹清瘦——是半页琴谱。
《凤求凰》,第二叠。
她的目光一落上去,呼吸停了半拍。
她卡了整整一夜的那一声,谱上标得明明白白:不走弦,走徽外三分;谱旁两个小字——苦音。
是楚地的按法,蜀派的谱子里,从来不记这个。
原来不是她的耳朵出了错。
是那个音,本就不长在蜀地的调子里。
她抱着照夜,照着谱上那一笔,试了一回。
徽外三分,指尖斜压。
弦声出口——清清冷冷,尾端一沉,正是梅园里那一声。
一声对了,满盘的棋就都活了。
她照着残谱把第二叠从头弹了一遍,弹完坐在晨光里,半天没有动。
这样的一笔批注,不是师傅教徒弟的批法。
师傅批谱,批的是对错;这半页谱上,批的是疼——哪里该忍,哪里该放,哪里宁可弹哑了,也不要弹圆。
她弹了十几年琴,头一回从别人的谱子里,摸到了那个人的骨头。
她把半页谱凑到窗前细看。
纸是寻常的素纸,墨是新研的,松烟的气味还没散尽——写出来不过两三日。
字也怪:起笔如刀,一笔一笔都带着股狠劲;收笔却轻,轻得像怕划破了纸。
这样一手字的人,琴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
她把半页谱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什么都没有。
直到翻过来,背面角落里一行小字——
腊月廿三,卓园西角门。
展眉凑过来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姑娘,这、这是私相授受!让老爷知道,是要沉塘的呀!我这就烧了它——”
“站住。”
虞晚把残谱折好,收进贴身的袖袋。
她的心跳得很快,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今日十几?”
“二十。”
二十。
她在心里算了算——腊月廿三,还有三日。
那一整天,她照常临帖,照常吃饭,照常对门口的仆妇视若无睹。
只有展眉留意到,姑娘弹琴的时辰比往日长了一倍,翻来覆去,弹的都是那一声。
苦音。
当夜,她把残谱压在枕下,吹灯躺下。
躺了半个时辰,又坐起来,摸黑把灯点着。
案上的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研开了。
她盯着那砚墨看了半晌,失笑:手比心老实。
去,还是不去?这一回,她没有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