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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僭越 八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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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御书房。清晨。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看着皇帝翻过一本折子。
“季川,今日中秋宫宴,你随朕出席。”皇帝头也没抬地吩咐了一句。
季川垂着眼帘,拱手道:“陛下,属下今日不能随驾。”
皇帝抬起头,有些意外:“不能?为何?”
“属下在查一桩前朝旧案,线索刚接上,今晚约了人,不能离宫。”
季川声音平稳,字字滴水不漏,“礼部旧档,涉及前朝官员,属下不便细说。”
皇帝看了他两息。季川入宫十二年,从未告过假,连大年夜都在御前伺候,今日却推了宫宴。
“罢了,既然差事要紧,你去办吧。”
“谢陛下。”
季川退出去。走到廊下,八月的风闷热地扑在脸上。他站了一会儿,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不能去。
温如兮会去,她穿着那身他算好的绛红色宫装,她会在宴席上找他,她会到处看。他绝不能让她看到他的脸,绝不能让她知道,季川就是池塘边的小郎君。
这局棋,他算得天衣无缝。贵妃最恨旁人碰她的颜色,温如兮穿那身衣裳撞上去,顶多受几句呵斥,罚个跪。他只要避开今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他唯独漏算了,这深宫里的手段,远比罚跪要毒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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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偏殿。傍晚。
温如兮穿上那身绛红色的宫装,站在铜镜前。瘦得颧骨微凸,下巴尖得厉害,这身新缝的衣裳套在身上甚至有些空荡,但绛红色终究衬得她气色好了些。
她转身,去了太和殿。
一进殿,满座哗然。那些穿红着绿的嫔妃,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你看她,一个选侍,敢穿绛红色?”
“那可是贵妃娘娘最爱的颜色,她配吗?”
“料子倒还行,这做工太糙了,一看就是自己拿针缝的。”
温如兮一言不发。她位分低,没靠山,只低头走到最末席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殿门忽开,贵妃到了。藕荷色斗篷,珠翠环绕。所有人跪地请安,温如兮也跪了下去,低着头。
一双绣鞋停在她面前。贵妃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硬生生抬起她的下巴。
“你就是温如兮?长得倒不错,才十八。可惜……”贵妃松开手,目光落在她的衣裳上,笑意瞬间褪尽,“你这身,什么颜色?”
“回娘娘,绛红色。”温如兮声音微紧。
“绛红色。”贵妃咀嚼着这三个字,冷笑一声,“整个后宫都知道,这是本宫的颜色。你一个罪臣之后,父亲流放,母亲横死,你穿绛红,你配吗?”
温如兮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娘娘,臣妾的父亲不是罪臣。他为官二十三年,从未贪过一两银子,从未冤过一个人。他是被人构陷的。”
殿内死寂。
“啪!”贵妃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温如兮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破裂,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绛红色的缎面上。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说冤枉?”贵妃居高临下,“你是说陛下冤枉了你父亲?!”
“臣妾不敢。”温如兮慢慢转过头,咽下嘴里的血腥味,生生把脊骨压低,“臣妾蒲柳之姿,不配穿绛红。娘娘穿绛红如牡丹盛放,臣妾穿绛红,如东施效颦。臣妾有眼无珠,冒犯娘娘,该死。”
贵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来人,把她这身衣裳给本宫扒了。”
两个粗壮的嬷嬷立刻扑上来。
温如兮猛地攥紧领口:“娘娘!”
“你敢抗命?!”
“撕拉——”
两个嬷嬷死死按住她,绛红色的缎面被生生扯裂,从她肩上扒了下来,扔在冰冷的金砖上。
温如兮跪在殿中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手臂露在外面,瘦骨嶙峋,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满殿的嫔妃、宫女、太监,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指甲抠进掌心,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白衣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温选侍不知宫规,冲撞本宫,罚跪两个时辰。跪完去浣衣局,学三个月规矩。”贵妃理了理斗篷,“失心疯发作,拖出去。”
温如兮被两个嬷嬷架起来,拖出了太和殿。
八月十五的宫道上,月亮很圆,夜风却凉得刺骨。她只穿着那件中衣,被按在青石板上跪着,背后是那些散宴出来的嫔妃的指指点点。
“真丢人,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去浣衣局,三个月,出来就是奴婢了。”
两个时辰。她的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夜风把她吹得浑身冰凉。她跪在那里,没有哭,只是咬着牙,把所有的屈辱生生咽下去,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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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深夜。
春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季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说。”
“贵妃……贵妃罚了选侍。当众打了巴掌,还让人……扒了她的衣裳。选侍只穿了一件中衣,被拖到宫道上跪了两个时辰。所有人……所有人都看见了。贵妃还说,罚她去浣衣局三个月。”
季川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晕染开一片黑迹。
他缓缓站起身,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当众……扒了衣裳?”
“是。选侍没有哭,她自己走回来的。”
当众扒衣。只穿中衣跪在宫道上。
他的兮兮,他连在池塘边都只敢隔着三步看、连碰一下都觉得是玷污的兮兮,被一群嬷嬷当众扒了衣裳,被一群人围观、指点。
季川坐在案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一片煞白。他的手指死死抓着案沿,指甲在坚硬的木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心痛得快要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自责。他不允许自己自责。在这吃人的后宫,眼泪和自责是最没用的东西。
温如兮要活下去,要翻案,就得受这些磋磨。
他心痛的是,她明明那么怕,那么无助,却还要在宫道上跪得笔直,连哭都不肯哭。
“她哭了没有?”季川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没有。选侍没哭。她跪完两个时辰,自己走回来的。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一句话都没说。”
季川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一把拉开门。他看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炉套,看着那支玉笔,看着那支修好的金簪。
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但肩膀却在夜色中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去内务府传话。”季川转过身,眼底已经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但声音里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意,“既然贵妃这么喜欢扒人的衣裳,明天去查查贵妃母家的底子。她哥哥在江南任上的那些烂账,全给我翻出来。一个时辰后,放到我的案头。”
“是!”李德全吓得浑身一哆嗦。
“还有,”季川垂下眼帘,声音极轻,“给浣衣局的管事传个话。温选侍去了,不管她。但要是她在那少了一根头发,或者累病了,我让整个浣衣局陪葬。”
李德全退下后,季川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值房里。
地上的碎瓷还没有扫。他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刚亲自布下了一个局,把自己的未婚妻推向了宫宴的火坑。
他心痛得像被剜了一刀。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没有流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