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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墟渊封烬,风雨共襟 脚下烂 ...


  •   脚下烂泥裹着尖锐碎石,每踏出一步都咕叽作响,冰冷泥浆灌满鞋缝,刺骨寒意顺着脚踝盘旋而上,啃噬骨肉。
      铅灰色天穹倾洒着绵绵冷雨,雨丝穿过漫天翻涌的金灰余烬,被流转的光点拆作万千迷蒙水雾。基坑横亘在身前数米,坑壁被雨水泡得松软,湿滑的土块不断簌簌崩落,“扑通、扑通”坠入坑底浑黄积水,漾开一圈圈浑浊涟漪。地底奔涌升腾的浓雾扑面而来,裹着千万年沉淀的悲恸、战死的不甘,像一张沉甸甸的无形罗网,沉沉覆住整片拆迁旧墟。
      陆时余立在坑沿风口,冷雨拍打在他的脸颊,额前碎发被雨水濡湿,黏在苍白的额角。手腕皮下,隐匿的星痕烧得愈来愈烫,属于星君本源的温热力量在血脉之中往复冲撞,急欲破体而出。通宵鏖战留下的疲惫牢牢钉在四肢百骸,他的神魂如同一根被拉至极限的弓弦,一边是凡胎血肉的重重桎梏,一边是沉睡百世、蠢蠢欲动的星神力量,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拉扯博弈。
      沈砚静立在他身侧半步,周身层层叠叠流转的银辉从未消散。一部分银光向外铺开,格挡四处窜动躁动的残念碎光;另一大半柔光,温柔地拢住陆时余周身,是一道随叫随至的守护屏障。他下意识微微侧过身,替陆时余挡去大半斜扫而来的风雨,肩头承接了漫天斜落的冷雨,自己衣料边角微微濡湿,却不让半滴冷雨砸落在陆时余的脖颈后颈。
      围挡角落那道神秘人影依旧蛰伏在阴影深处。隔着雨雾与流转的余烬光尘,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坑沿二人,不进不退,如同冷眼旁观棋局的局外人。
      “准备好了?”沈砚低声发问,雨声淹没大半声响。他目光落向陆时余毫无血色的唇瓣,视线又滑到他微微发颤的手腕,眼底那份冷静淡漠之下,藏不住真切的悬忧。这一夜他看着陆时余从抗拒宿命,到一次次挺身而出,看着这副凡人单薄的躯体,硬扛本该属于神明的重负。
      陆时余抬眼望向他。雨雾迷蒙,周遭尽是万古残魂的喧嚣,可咫尺之间,唯有沈砚身上那片银辉,是喧嚣乱世里唯一踏实的归处。短短一夜,他们共闯雨夜隧道、鏖战写字楼残孽、奔赴这片风雨旧墟。惶惑之时有人相劝,危难之时有人相护,这份羁绊,早已超越初识的陌生。
      他心底漫开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也清楚前路凶险,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说实话,没有十足把握。可底下那么多人,不能放任不管。”
      沈砚的指尖悬在他的手腕外侧,没有贸然触碰,银辉如流水在指尖缓缓漾动。 “倘若神魂承受不住,不必硬撑。”他的嗓音压得很轻,只够两人听见,“天塌下来,有我在。不必你孤身去扛这万古地脉的重量。”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穿透周遭漫天风雨。陆时余心口猛地一颤,连日积压在心底的孤勇与惶惑,仿佛寻到一处安放的角落。他轻轻颔首,闭起双眼,摒除脑海里此起彼伏、如怨如诉的地脉低语。
      记住要义,不是征伐毁灭,是引渡安抚。
      他缓缓放开一道神魂壁垒。
      下一刻,陆时余睁开眼。
      手腕内侧,蜿蜒曲折的星痕骤然亮起,鎏金纹路顺着腕骨攀援而上,细碎如星砂的金光自纹路缝隙悠悠升腾。那股辽阔温润、不带半分杀伐的星君本源气息,如同层层涟漪,一圈圈向着四面八方荡漾扩散。
      漫天狂暴冲撞的金灰余烬,接触到星息的瞬间,汹涌躁动骤然平息。裹挟怒火的暗黑雾团不再横冲直撞,盘旋飞舞的光点缓缓沉降,那些刺入识海、尖锐凄厉的悲鸣嘶吼,化作一缕缕怅然悠远的幽幽叹息。
      温润的金色星息顺着坑沿向下流淌,沉入幽深基坑,向着底部纵横开裂的地脉裂隙漫去。
      整片工地随之发生改变。
      板房檐下,被余烬侵扰的工人们,紧绷的躯体一寸寸松弛。方才暴怒嘶吼的中年工人,胸中无名怒火潮水般退散,茫然垂落拳头,大口喘息,对自己方才的失控满心费解;抱膝痛哭的年轻小伙,肩头的抽搐渐渐停歇,抬手抹去满脸泪水。缠绕在众人身上的光尘丝丝剥离,追随着星息,向着基坑悠悠飘飞。
      眼见凡人脱离苦痛,陆时余心中稍稍宽慰。可代价接踵而至。
      主动敞开心神引渡本源,等同于把自己的识海毫无保留暴露在地脉万千残念面前。无数破碎的古荒记忆碎片汹涌涌入脑海:破碎断裂的神戈、倾颓焚毁的神坛、染红原野的鲜血、诸神陨落之际最后的回望……一幕幕幻梦走马灯般疯狂闪过。
      钝重的剧痛狠狠碾过头颅,额角渗出细密滚烫的冷汗,脸色褪得近乎纸白,身形控制不住地摇晃。
      “陆时余!”
      沈砚语声骤然绷紧,悬在半空的银辉瞬间缠上他的小臂,柔和的银光像一层薄纱,替他筛去大半汹涌闯入的破碎幻念。宽大的手掌稳稳扣住他的上臂,掌心温度透过被雨水浸凉的衬衣传过来,牢牢将摇摇欲坠的人扶住。指腹下意识摩挲过他手腕那片滚烫发烫的星痕纹路,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收束识海!不要全盘接纳残魂的记忆!留三分本心护住自己!”
      肌肤相触的温度,是混沌幻觉里唯一清晰的锚点。陆时余借着这份真实的支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想要收敛向外奔涌的星息。但地脉裂隙深处生出一股强大无形的吸力,死死拉扯着他的本源不停向下倾泻,腕间星痕愈发明亮刺目,神魂撕裂般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坑底裂隙在星君气息感召之下,向外喷吐浓雾的势头慢慢衰弱。
      沈砚抓住转瞬即逝的契机,猛地抬掌。
      万千镌刻古老铭文的银白光缕自掌心奔涌而出,如同无数柔韧银链,垂落坠入幽暗基坑。光缕顺着坑壁蜿蜒游走,层层缠绕交错,编织成一张恢弘厚重的光网,将一道道撕裂岩层的地脉裂口层层封束。雨水撞在银光之上,蒸腾起白茫茫的蒙蒙水雾。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悠远沉浑的嗡鸣,仿佛万千沉眠古魂低声应答。向外溢流的余烬洪流肉眼可见地衰减,多数躁动光点被安抚,顺着光网缝隙回流地底,余下游离碎光变得温顺,再也不会侵扰凡人的心神。
      封镇即将大功告成。
      异变陡生!
      基坑最幽深的一道窄缝之中,骤然窜出一团浓稠如墨的漆黑孽雾。
      这是千万年沉积在地脉最底层,纯粹由憎恨、毁灭执念凝成的残孽。它抗拒星君的安抚,畏惧沈砚的银辉,蛰伏暗处伺机已久。此刻避开光网主体,斜斜掠起,绕过漫天余烬,直扑坑沿之上神魂敞开、正处在虚弱空门的陆时余!
      漆黑孽雾速度快如黑色惊雷!
      “小心!”沈砚瞳孔骤缩,大半正在构筑封镇的银缕强行回撤,横挡在陆时余身前。
      终究慢了半拍。
      陆时余的意识还陷在无数古魂幻景的搅扰之中,反应迟滞一瞬,眼看墨色黑雾就要扑噬到他的面门。
      千钧一发,围挡阴影之中,一道凛冽暗金色流光骤然破空杀出!
      嘭——!
      没有震耳轰鸣,只炸开一圈强劲气浪,周遭漫天雨珠被气浪横扫飞溅四散。那团凶戾的墨黑残孽被狠狠撞偏,嘶吼着狠狠摔砸在坑底的银纹光网之上,被铭文烈火灼烧,滋滋消融,大半躯体化作黑烟溃散。
      突如其来的出手,令全场局势瞬息改写。
      陆时余被爆炸的气浪冲击,脚下一滑,身体向着基坑坑沿踉跄倾侧,险些失足坠落深坑。沈砚手臂当即收紧,一把揽住他的腰,用力将人牢牢拽回安全地面。陆时余浑身脱力,控制不住地跌靠进沈砚怀里,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
      温热坚实的怀抱隔绝外界风雨与阴冷的地脉气息。陆时余鼻尖萦绕着沈砚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腕间璀璨的星痕光芒飞速黯淡,一点点隐没回归皮肤之下。
      二人同时抬眼望向围挡阴影。
      方才出手解围的神秘人,不再藏身黑暗。他缓步踏出阴影,隔着一片泥泞狼藉的旧墟,与坑沿下的两人遥遥相望。雨雾依旧模糊他大半面容,唯独那一双暗金色眼眸,锐利明晰。他出手救下陆时余,却并无半分示好的意味,更像守护一件属于自己的猎物。
      沈砚手臂依旧稳稳环在陆时余的腰后,没有松开。周身银辉瞬间切换为戒备姿态,一部分柔光继续怀护怀中脱力的人,余下锋芒尽数对准远处的神秘来客。
      “是你。”沈砚的声音穿透雨幕,冷静之下暗藏锋芒,“你为何要救他。”
      雨打衣袂簌簌作响,神秘人静立泥雨之中,低沉的嗓音隔着重重水雾飘来: “我所求,是完整无损的城下星君。若是让这一缕无名残孽毁去他的神魂,一切谋划,便尽数落空。”
      话语里没有半分善意,满是功利的权衡。
      陆时余靠着沈砚的胸膛,缓过一丝微薄气力,微微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神魂震荡带来的倦意,沙哑的声音混着雨声传出:“你到底是谁?百世轮回,地脉动乱,你全部都知晓,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神秘人避开他的诘问,目光掠过基坑下尚且流转微光的封镇光网,再落回陆时余苍白疲惫的脸庞,语气裹着一丝凉薄的嘲弄: “银网封镇,不过治标之术。这座城市地脉裂隙纵横交错,此地合上,别处便会再裂开。你以凡人血肉透支星君本源,每一次引渡安抚,都在耗损你的寿数神魂。陆时余,这样硬碰硬的法子,你又能支撑几回?”
      说完这番话,他不再多言,身形缓缓向后退入围挡投下的浓重黑暗,暗金瞳光缓缓敛去,整个人消融在雨雾废墟之间,转瞬杳无踪迹。
      风雨依旧潇潇落满旧工地。
      基坑底部,沈砚布下的银色铭文光网稳稳禁锢裂口,向外奔涌的余烬几乎断绝。零星温顺的金色光点,悠悠浮沉,缓缓沉入土层深处。
      工地上的工人们只觉得压在心头的无名阴霾骤然消散,全然不知方才这片泥墟,险些酿成一场神魂俱灭的大祸。
      陆时余浑身重量大半依托在沈砚怀中,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神魂内部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挥之不去的灼痛。他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沈砚近在咫尺的眉眼。铅灰色天光落下来,衬得沈砚肤色愈发冷白。
      方才生死一瞬的相拥,没有立刻分开。在漫天风雨与万古旧怨环绕之下,这一刻的安静,显得格外珍贵。
      陆时余呼吸还有些发颤,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力:“他说的没错。封镇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沈砚垂眸俯视怀中人,能够清晰看见他眼底尚未褪去的红血丝,看见他眉宇之间沉甸甸的疲惫。他抬起手,动作很轻,指背小心翼翼擦去陆时余下颌边混着雨水的冷汗。指尖的温度,熨帖着陆时余冰凉的肌肤。
      “权宜,不等于毫无价值。”沈砚的声音放得极柔,风雨喧嚣仿佛都被周身银辉隔在外面,“至少此刻,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得以安宁。裂隙遍布全城,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彻底了结的事。这条路难走,但不是只有你孤身前行。往后,我会陪你一起。”
      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陆时余心头猛地一颤,抬眼撞进沈砚沉静深邃的眼眸。一夜之间,命运把他拖入万丈波澜,可也让他遇见了愿意与他共担浩劫的人。那些积压心底的茫然、恐惧、对宿命的抗拒,在此刻,稍稍得到安放。
      可这份温情没有持续多久。
      陆时余口袋中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刺破旧墟的寂静,显得分外刺人。
      他强撑着精神,从衣袋掏出手机。屏幕接连蹦出一条条刺目的本地突发新闻弹窗,地点遍布整座城市。
      ——【地铁三号线在建标段,多名施工人员突发情绪失控,现场紧急停工】 ——【老城东巷居民区,多名居民自述无端心慌抑郁,医疗机构暂未找到病理诱因】 ——【滨江老街区,多名路人出现莫名悲恸暴怒,辖区民警到场处置】
      一条条红点新闻在屏幕上次第排开,触目惊心。
      城西旧改工地的地脉疮口刚刚被暂时封死,整座城市其余埋藏的裂隙,正一处接一处,接连苏醒。
      漫天冷雨仍在不停坠落,笼罩万家灯火的都市之下,沉睡万古的荒古暗流,已然全面涌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墟渊封烬,风雨共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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