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星际ABO】》江淮者云

1、第 1 章 神殿里的鸽

　　第一章

　　晨间祝祷散场，苏亚独自出了神殿
　　他绕过三两结群的人潮，加快脚步，向着那座总飘着松节油与鹤望兰香味的白色尖塔走去。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通讯器。
　　离画室锁门还有四十分钟。今晚是这周最后一个能进画室的时间，明天起艺术系要清场做季度维护，他那幅还没画完的肖像交不上去，朱迪导师那边不好交代。
　　人群正聚在廊柱下窃窃私语，"……半吊子超人……"刻意压低的嬉笑从暗处传来。
　　苏亚回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是谁说的。只将头发向脑后抓拢，露出被阳光镀上淡金的侧脸。怀中的《寂静奥义》书封在阳光下泛着皮质光泽。

　　画室里只剩刮刀摩擦画布的声响。
　　"苏亚同学。"
　　护理系的伍淑仪提着藏青裙摆缓步走近，身后还跟着两个护理系的女生，抱着记录板，看起来是刚好路过。她柔柔的说道："塔楼里闯进去东西，能不能劳烦你帮忙看看？" 像是怕苏亚拒绝，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拜托了。大家都说苏亚同学本事过人，应当不会害怕。"
　　她身后的人也轻轻"嗯"了一声附和。
　　苏亚望着她精心描绘的眼线，显得眼尾很细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呢。"伍淑仪摇头，"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护理系那边有人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没人敢进去。"
　　"听见动静，找我做什么？"
　　伍淑仪眨了眨眼，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因为苏亚同学胆子大呀。整个学院里，谁不知道你连机甲都很厉害。"
　　"好。"苏亚说。
　　他把刮刀搁在调色盘边上，拿布巾擦了擦手。
　　他其实可以拒绝。
　　塔楼在东边缘，平时也什么人去，真要有东西闯进去，也该去找学院值守。
　　不过，他看着伍淑仪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忽然有点好奇。
　　她想干什么？
　　伍淑仪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被那副柔柔弱弱的表情盖住。
　　"那太好了。"她侧身让出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带路。"
　　沿着旋梯走到所谓的塔楼房间，苏亚很快察觉了什么。
　　"就是这里么"苏亚走了进去。"什么时候跑进来的……"话音未落，随着身后"咔哒"一声，门关了。
　　这、这是？
　　人类的恶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但这样的手段未免……太幼稚。
　　然后，他听见伍淑仪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楼板模模糊糊的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
　　"走了走了。"
　　另一个女生小声问："他不会喊人吗？"
　　"喊呗。"伍淑仪无关紧要的说，"这塔楼里接不上通讯频段。再说，谁会来找他？"
　　"他要是真去告状呢？"
　　"告谁？神殿？艺术系导师？"伍淑仪笑了一声，"一个Omega，自己跑到塔楼里被关了一夜，说出去——"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比起之前写着"不自量力显眼包"的恶语小纸条，这次看起来更恶劣了。
　　苏亚环顾四周，天窗透进来的光，使得室内并不完全黑暗。
　　鸽子在窗边咕咕地踱步，偶尔探头进来看他。眼睛黑亮，像在打量一个不太聪明的闯入者。
　　"你们倒是自在。"苏亚轻声说。
　　很快就要天黑了。
　　苏亚启动通讯器的照明系统，检查了一下金属门被锁得很严实。
　　"权限异常，请稍后尝试。"红光扫过虹膜时发出冰冷的机械音。
　　果然，没有权限无法打开。
　　转了一圈，只有几个被拆得不成型的报废清洁机器人零件，可怜地散落在地。
　　果然不常有人来的样子。
　　苏亚找了个杂物箱坐下，那看起来还算干净，重新调出通讯器的面板。
　　调出学院的公共频段，挨个点进去。
　　"系统无效。"
　　"系统无效。"
　　……简直是和坏人提前串通好的。
　　划到私人列表，德巴神父……尤金……
　　"当前区域信号受限，请移至开阔地带后重试。"
　　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不妙啊。
　　他心想。
　　早晨看到的学院气象公告，今晚会安排大雨。这四处漏风的房间可没法庇佑自己。湿漉漉的感觉总是令人讨厌。
　　苏亚望见墙壁边上，检修梯架在横梁上，通向天花板上一个方形检修口。他爬上去，推开检修口盖板，探出头。外面是塔楼的玻璃斜坡顶。
　　往下看是七层楼的高度，风从坡顶灌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手边没有可以攀爬的东西，他只好退回来。
　　下梯子时，一滴水落在他脸上。苏亚抹了一把，下意识抬头看天窗——鸽子叫来了伙伴，一块儿歪着脑袋看他。
　　是来自鸽子的馈赠么……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往旁边挪了半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落下。
　　苏亚抬起头。天窗的玻璃上已经开始零星地挂起水痕，传来沙沙的声响。
　　真的下雨了。
　　就在这时，余光看见横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匣子，布包半掩着，被刚才的风吹开了。
　　好家伙，这玩意是？
　　他正想再靠近一点，门锁忽然传来响动。
　　有人来了。
　　苏亚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在这儿？"清冽的嗓音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悬梯下的少年仰起脸，月光透过穹顶玻璃，在他浅蓝色的制服上印出光斑。领口的铂金院徽忽明忽暗。
　　苏亚记得这张脸。
　　开学典礼时曾在荣誉墙的照片上见过。
　　刚升入三年级的宣岱，深空特勤系史上最年轻的一系之长。
　　是个Beta。
　　"我来……逮耗子，门锁了。"
　　苏亚照实说道，手轻轻搭上对方，借着那一点力道纵身跃下悬梯。
　　宣岱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
　　温暖的触感像握住一片云，指节处有长期操作仪器形成的薄茧，又让这触感无比真实。
　　"特勤系不都住在南校区么。"
　　当月光终于倾泄在两人身上，苏亚第一次看清来人的面容。
　　大概是不太出门，宣岱的皮肤泛着长期室内活特有的苍白，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显得狭长，眼尾缀着颗泪痣，像落在雪地上的星尘。
　　"今天是检修日。"
　　宣岱正在尝试重组门禁电路，"遇到门锁故障么？"
　　他转身取工具时，修长洁白的脖颈线条没入立领制服。
　　苏亚躲进干燥的地方拍拍身上的灰，看他忙碌的背影。
　　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简单开了口："梁上有东西……"
　　"那些是我的藏品。"他背对着苏亚，说这话时看不清神色，但语气镇定如常。
　　——仿佛不是在陈述自己的违规。
　　"我会保密的，学长。"苏亚非常上道地说。
　　宣岱回过身来，看到苏亚对他粲然一笑。
　　眼光落在了苏亚单薄的长袍上，又看向他的手腕："既然带了通讯器，怎么不找人求救。"
　　"不好使啊。"苏亚耸了耸肩。
　　门外突然响起此起彼伏诧异的惊呼，惊飞了窗台上打盹儿的鸽子。
　　伍淑仪紧紧攥着门把手，她身后的两个小姑娘正慌乱地交换眼神。
　　"原来Beta也会多管闲事。"伍淑仪不甘地扬起下巴，发间的珍珠在月光下闪过寒光，"你不过是..."
　　"擅自修改公共地域权限。"宣岱将机械臂收拢。
　　此情此景，发生了什么他已了然于心。
　　"这样的小伎俩，既没技术含量，也很没品。"
　　看了一眼苏亚，目光转向门口几人，
　　"倒是你们，神殿的鸽子该回巢了。"

　　****
　　辉光联合学院，是Omega的领域。
　　独立于帝星军事学院的东南区域，由神殿、艺术、护理几个院系组成。Omega只占校内人数的百分之十，这儿地方不小，人却不多。
　　事实上，能进入辉光学院的学生，大多来自帝国各星域的贵族世家，无一不是家学渊源。
　　傍晚时会飘着烘焙的甜香。黄油与焦糖的气息一路漫过整条花园回廊，勾得路人忍不住放慢脚步。
　　人造月亮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亮起来的。恒定、温柔、不带一丝侵略性的光。
　　把东南区浸成一片安眠的白。
　　这片被悉心照料的区域，连时间都会显得格外宽容。
　　若不是为了灌溉草坪，可能连一滴雨都不会被允许降落。
　　然而今天。
　　窗外暴雨哗哗落下，全然不顾那轮人造月亮还挂在天幕上。
　　与突如其来的雨撞在一处，怎么看都显得尴尬。
　　苏亚在房间里望着这一幕，不禁发笑。
　　正如星际作战学院一贯的做法：他们常借极端环境锤炼驾驶员。
　　是的，学院会有短暂的暴雨季，便是他们反复申请下来的，珍贵的训练窗口。
　　神殿教导神父德巴是位年迈慈祥的老者。
　　"孩子们，辉光学院永远会有温柔的月光笼罩。"
　　呢喃的话语总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谁也不必担心天黑，谁也不必急着回家。"
　　这份"永远"，让苏亚浑身发毛。
　　西区空域传来隐约的雷鸣，其间夹杂着电光的闪烁。
　　被惊扰到的Omega们隐隐不安，频频探头。
　　苏亚直觉得那不是闪电。
　　如同印证他的判断，某种机械造物的轰鸣穿透雨幕。
　　也就在同一瞬，苏亚的太阳穴毫无预兆地拉扯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自脑海极深处一掠而过！
　　——谁在很远的地方无心的说了句什么，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去捕捉，那点声响却已散得干干静静。
　　仿若错觉。
　　苏亚抬手按了按眉心，
　　却看见破碎的巨物轮廓喷涌着靛蓝色电浆，刺透了铅灰色云层。
　　一架失控机甲拖着尾焰正疾速坠向北边河谷。
　　——尔后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