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结局 十一岁那年 ...
-
十一岁那年,山鲁佐德开始写结局。
不是妹妹床边随口编的那些,是正经的、落在麻纸上的、给《井底的星》的结局。母亲的断口,在她心里悬了五年。如今她知道了,那断口是天命的断口,母亲的星她自己没捞上来。可是山鲁佐德想:我替她捞,行不行?一支故事,断在"跳下去"那么下去之后呢?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她写第一个结局:井底有一座水府,姑娘成了水府的守灯人。写完读,不对。太像书上那些讲烂了的仙话,母亲不是那样的故事。
第二个:姑娘沉到井底,发现井底通着大河,顺着水走,从河底的泉眼里浮出来,回到了人间。写完读,不对。太便宜了。母亲那句"你得自己下去捡",不是这么轻省的意思。
第三个:姑娘死了。星是她命里的星,命没了,星也没了,井里从此什么都没有,桥头的老人在下一个清早,看见井栏上系着一截空绳子。写完读,她的手抖了。这个像。这个最像。可是她受不了。
她写了一整个春天,写满十几卷麻纸,十个结局。全都摆在那儿,全都不对。有的太甜,有的太狠,有的太巧,有的太平。每写完一个,她都对着灯坐半宿,心里明白:不是的。娘没有走到,就没有人知道。
她去问纳吉姆。
老人听完,没直接答,先问她:"你写这些的时候,难受吗?"
"难受。"
"哪儿难受?"
她想了很久:"像是……我在替一个人,说她还没说出口的话。我说得越多,越觉得她被我说窄了。"
老人点点头。
"这就是了。"他说,"结局不是写的,是等来的。有的故事的结局,要讲故事的人自己走到。你母亲的那支,断口留在你身上,那就得等你走到。"
"我走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老人说,"也许明天,也许很久。也许有一天你在路上、在桥上、在井边,它自己就续上了。孩子,一支真故事的后头,是长在讲故事的人的命上的。命没到,笔不到。"
那年夏夜,她把这些话原样讲给父亲听。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起身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卷很旧的麻纸,递给她。
她展开看,上面是几行女人的字迹,清瘦,带一点急:像是随手记的什么。记的是:三月初七,书市灯会。讲《井》。散场,红绳失。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些,像是后来添的:
"此故事未完。留与后来会讲的人。"
"这是她的手记。"父亲说,"她走后,我在她妆匣的夹层里找到的。收了五年,一直没敢给你。"
山鲁佐德捧着那页纸。窗外的河声很远。
留与后来会讲的人。
"父亲,"她轻声问,"你找了这么多年结局……后来为什么不找了?"
父亲在灯影里坐了很久。
"因为我发现,"他说,"我记得她的时候,越来越不像记得一个人,倒像记得一支没讲完的故事。她把自己,讲进了我们的日子里。她那支故事的结局"
他看着女儿。
"开在你身上。你活成什么样,她的故事就续成什么样。"
那天夜里,妹妹照例在枕头上等她。
"姐姐,讲井底的星。"
她讲。讲到井栏,讲到绳子,讲到"往井里跳了下去"
她停住。
妹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声音瓮瓮地:"然后呢……"
山鲁佐德在黑暗里坐着。窗外有河。她忽然一点都不急了。
"明晚。"她说。
"又明晚!"妹妹从枕头里拔出脸来抗议,"你都明晚了好几年了!"
"还要明晚很多很多年。"山鲁佐德笑了,按住她的被角,"睡吧。井底下黑,井口上的天,明天还亮着。"
妹妹嘟囔着,睡着了。
黑暗里,山鲁佐德睁着眼,忽然清清楚楚地想起纳吉姆大爷说过的那句话
悬着的故事,听的人熬一夜,明天有下文。
她把那支故事悬在这儿,悬了一年又一年。妹妹熬着,等着,盼着"明晚"而每一个"明晚",妹妹都好好地睡去,好好地醒来。
原来是这样的。她想。原来这门手艺最深的地方,不是留着故事不讲。
是让等你的人,永远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