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价权》我是废物小宝贝

8、方总监 方总监约林

　　方总监约林序的时间是周五下午三点。地点在砚石资本的会议室，不是序维。林序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跟周远对精工的部署方案，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讲完了才提了一句：“砚石换人了。周五下午我去谈合同，方总监接手。”

　　周远皱眉：“程总呢？”

　　“休息。”

　　“休息？”

　　“你听不懂中文？”

　　周远闭了嘴。

　　周五下午，林序准时到砚石资本。会议室在二十七层，落地窗对着江面，下午的阳光把整条江照成银白色。方总监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合同，旁边坐着法务和财务。程砚不在。

　　林序拉开椅子坐下，把电脑放在桌上。

　　“林总，”方总监推过来一份文件，“精工项目的投资协议，我们根据投委会的意见做了调整。你先看看。”

　　林序接过来，翻到第一页。然后第二页，第三页。她翻得很快，眼睛扫过每一行条款。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方总，这一版跟程总之前谈的版本不一样。”

　　“对。投委会增加了几条。”

　　“个人连带责任，”林序指着第七页第一条，“我理解投委会要加这个，但比例百分之三十太高了。行业惯例是百分之十到十五。”

　　“林总，这是投委会的决定。”

　　“投委会的决定可以谈。”

　　方总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陆沉有点像，温和但不让步。“林总，我不是程总。我谈条款的方式不太一样。我的原则是，投委会定的框架，我只做微调。大调需要重新上会。”

　　林序看着他。方总监的意思很清楚：我不会像程砚那样替你争取。

　　“好，”林序把合同合上，“那我们逐条过。”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序一条一条拆。个人连带责任，从百分之三十谈到百分之二十，谈不动了。对赌协议，业绩目标从“营收四倍”改成“客户良率提升二点五个点”，方总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退出条款，方总监要求砚石资本在五年后有权要求序维回购股份，林序直接划掉。

　　“这一条不存在。”林序把笔放下。

　　“林总，这是标准条款。”

　　“标准条款是对赌失败的企业。精工项目的前景你清楚，如果做成，五年后砚石资本的回报率在三倍以上。你现在要回购权，是要我承诺一个兜底。这个兜底我没有。”

　　方总监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看旁边的法务，法务低声说了句什么。方总监转回来：“回购权可以删。但个人连带责任，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是投委会的底线。”

　　“方总，投委会的底线是百分之三十。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已经让了五个点。”

　　方总监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了林序两秒，然后翻开合同，在第七条上划了一道。

　　“百分之二十。不能再低了。”

　　“百分之十八。”

　　“林序。”方总监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林总”，“你不要让我为难。”

　　林序看着他。方总监的表情很复杂，不完全是不耐烦，还有一点别的。像是……犹豫。

　　“方总，”林序说，“程砚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谈的吗？”

　　方总监的手指停了一下。

　　“程总谈条款是程总的方式，”他说，“我是我的方式。”

　　“我没有说你的方式不好。我只是想知道，陆沉在投委会上提星流科技的时候，你投了什么票？”

　　方总监看着她。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旁边的法务和财务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总监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林总，投委会的投票是匿名的。”

　　“所以你不愿意说。”

　　“我没有不愿意说。我只是不能告诉你。”

　　“那就是你投了赞成。”

　　方总监没有回答。他翻开合同，指着第七条：“百分之二十。最后一次。同意就签，不同意我把合同拿回去，重新上会。”

　　林序看着他。方总监的表情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但林序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桌下反复摩挲。她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这种动作，那是一个人在说服自己。

　　“我考虑一下，”林序把合同合上，“明天给你答复。”

　　她站起来，收拾电脑。方总监也站起来，伸出手。林序握了一下。方总监的手很干，掌心的温度比程砚高。

　　“林总，”方总监在她转身的时候开口，“程总的事……你不要怪她。”

　　林序停下来。

　　“投委会的决定跟她没关系，”方总监说，“但她在会上替你争了。争得很凶。周总不高兴了。”

　　林序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手机震了一下。林序拿出来看，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恒准科技的技术负责人，姓顾，回复了她两天前发去的约见请求。邮件很短：“林总，下周一上午十点，我们办公室。带你的技术方案来。”

　　林序看着这封邮件，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总监刚才说“程总在会上替你争了，争得很凶”。程砚争的是什么？个人连带责任。她反对了。然后她被换掉了。

　　林序站在砚石资本的走廊里，落地窗外是银白色的江面。她握着手机，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她给程砚发了一条信息：

　　“恒准下周一见面。我去。”

　　程砚回得很快：“好。”

　　只有一个字。林序看着那个“好”字，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进电梯，按了下行键。

　　周一上午，林序到了恒准科技。顾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她把林序带到技术部的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台电脑和三块显示器。

　　“林总，你说要看我们的数据字典？”

　　“对。全部字段。”

　　“全部？”顾工推了推眼镜，“我们有三百多个字段。”

　　“三百七十四个。”林序说，“我数过。”

　　顾工看了她两秒。然后她坐下来，打开一个数据库界面。密密麻麻的字段列表铺满整块屏幕，从上到下，编号、名称、类型、说明，每一行都是一行代码。

　　“你要找什么？”

　　“找你们的产线状态字段。跟检测相关的。”

　　顾工滚动屏幕，翻到中间一段。林序凑近看，一行一行扫过去。她扫到第一百六十三条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字段，”她指着屏幕，“状态码用的是二进制枚举？”

　　“对。零是正常，一是异常。”

　　“异常状态只有两种？”

　　顾工愣了一下。她重新看了一遍那行代码，然后打开一个子菜单，点进去。里面还有一层，更深的枚举定义。异常状态被展开成十六种，每一种对应不同的故障类型。

　　“这一层没有显示在数据字典的顶层，”顾工说，“你刚才怎么发现只有两种不对的？”

　　林序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十六种异常状态，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七种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状态码，零一零一，对应的是‘传感器数据漂移’？”

　　“对。”

　　“恒准的系统会主动记录这种状态？”

　　顾工犹豫了一下：“记录。但不会主动上报。这是底层日志。”

　　“底层日志保存多久？”

　　“三个月。”

　　林序靠回椅背。三个月。精工的旧检测系统是明远科技做的，明远用的是传统视觉算法。如果传感器数据漂移，明远的系统检测不到。但恒准的管理系统在底层记录了。这些日志在恒准手里，不在明远手里。

　　“顾工，”林序说，“这些底层日志，精工知道吗？”

　　顾工看着她，没有说话。林序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精工不知道，”林序说，“恒准没有告诉精工。”

　　“林总，这是技术细节。客户不关心——”

　　“客户关心的是良率。”林序打断她，“如果精工知道他们的传感器存在数据漂移，而明远的系统检测不出来，你觉得精工还会继续用明远的系统吗？”

　　顾工沉默了几秒。

　　“林总，你今天是来看数据字典的，还是来挖明远墙脚的？”

　　“我是来看恒准和序维怎么对接的。”林序说，“但如果恒准的底层日志能证明精工的传感器有问题，而我们的算法能定位到具体哪一台设备漂移了，那这个项目就不是‘序维帮精工提升良率’，而是‘序维帮精工找到他们一直没找到的问题’。”

　　顾工看着她，推了推眼镜。

　　“你想要什么？”

　　“底层日志的读取权限。不需要全部，只需要那十六种异常状态里的第七种。传感器数据漂移。”

　　顾工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权限设置界面。她输入了一串密码，然后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精工过去六个月的底层日志，按设备编号分类，一共十二个文件。

　　“十二台问题设备，”顾工说，“全部有传感器漂移记录。时间跨度从六个月前开始，频率越来越高。”

　　林序看着那些文件，心跳快了一拍。她找到了。

　　“顾工，”她说，“这件事，陆沉知道吗？”

　　顾工的表情变了。那种技术人员的直接和坦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她合上电脑，看着林序。

　　“林总，我是恒准的技术负责人。我的职责是保证系统正常运行。至于客户之间的商业纠纷，我不参与。”

　　“我没有问商业纠纷。我问的是，陆沉知不知道恒准的底层日志里有这些东西。”

　　顾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科技园的草坪，几个年轻人在楼下抽烟。她背对着林序，声音很轻。

　　“陆总三年前把明远卖掉的时候，恒准的管理系统已经装了。底层日志是系统默认记录的，没有人专门去看。陆总没有问过，我也没有主动说过。”

　　“所以陆沉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顾工转过身，“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你要用这些日志去跟精工谈，陆沉一定会知道。因为恒准的董事会里有他的人。”

　　林序把电脑合上，站起来。

　　“顾工，谢谢你。”

　　“林总，”顾工叫住她，“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林序把电脑放进包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些日志我不会用来攻击恒准。序维的检测系统和恒准的管理系统是配套的。如果精工的良率提升了，恒准的系统也会更有价值。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顾工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林序走出恒准的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她拿出手机，翻到方总监的号码。合同还差最后一轮谈判。个人连带责任，百分之二十还是百分之十八，她本来打算今天下午给答复。

　　但她现在有新的筹码了。

　　她没有打给方总监。她打给了另一个人。

　　“程砚。”

　　“嗯。”

　　“恒准的底层日志里有精工十二台问题设备的传感器漂移记录。六个月的数据。陆沉的明远系统检测不出来，但恒准的系统记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拿到了？”

　　“拿到了。”

　　“你打算怎么用？”

　　林序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科技园。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不打算用来攻击陆沉。但可以用来跟方总监谈条款。”

　　“怎么说？”

　　“如果精工知道他们的传感器有问题，而恒准的日志能证明这一点，那精工对检测系统的需求就更迫切。项目越迫切，序维的议价权就越大。砚石资本的条款就得松。”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林序。”

　　“嗯。”

　　“你变了。”

　　“人都会变。”

　　“这次变得好。”

　　林序站在台阶上，阳光暖暖地照着。她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程砚的呼吸声。

　　“程砚。”

　　“嗯。”

　　“方总监上周五说，你在投委会上替我争了。争得很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方总监不该跟你说这个。”

　　“他说了。所以我现在问你，你争了什么？”

　　程砚没有说话。林序听着电话里的安静，听着程砚的呼吸，听着远处车流的低鸣。

　　“个人连带责任。我反对了。”程砚终于开口，“周总说让我休息两天。我就休息了。”

　　“程砚。”

　　“嗯。”

　　“你被换掉了，是因为你替我说话。”

　　“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序以为她挂了。

　　“因为我五年前做过一次选择，”程砚说，“我选了保住公司。这次我不想再选错。”

　　林序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阳光打在她的后背上，暖的。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下雨天，程砚站在会议室外面，跟她说“签吧，条件还可以”。那天下雨，今天出太阳。

　　“程砚。”

　　“嗯。”

　　“合同我会签。不管有没有个人连带责任。但条款我会谈到最好。”

　　“我知道。”

　　“你不用再替我争了。”

　　“我没有争。我只是投了反对票。”

　　林序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挂了，”她说，“我去找方总监。”

　　“好。”

　　林序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阳光很好。她走得很快，步子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