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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谈判桌 林序把财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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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把财务报表合上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对面坐着三个人。领头的是砚石资本的投资总监,姓方,四十来岁,笑起来眼角堆着纹路,但眼神一直在算。他左手边是法务,右手边是分析师,三个人面前摊着同一份文件,序维科技B+轮融资计划书。
“林总,”方总监翻到第三页,“序维的技术壁垒我们认可,工业AI视觉检测这个赛道也确实在风口上。但账上现金只够撑两个月,这个估值……”
“方总,”林序打断他,声音平稳,“账上现金够撑两个月,是因为我们把应收账款的周期从九十天压到了四十五天。如果我们愿意放宽账期,营收数字可以立刻好看很多。我们选择不做,是因为我们在筛选客户。”
方总监的笑容顿了一下。
周远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林序没理。
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像什么——一个不识时务的技术创始人,在资本面前死撑。但她更知道,如果第一轮就退,后面每一轮都会退。序维是她花了五年建起来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客户、每一块电路板,都是她自己盯出来的。五年前她失去过一次控制权,那次教训够她记一辈子。
“林总的意思我明白,”方总监合上文件夹,“但市场环境在这,投资人也要对自己的LP负责。这样,我们程总今天也在楼下,要不请她上来,直接聊?”
林序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程总?”
“砚石资本的合伙人,程砚。这个项目是她亲自看的。”
林序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她把笔放下,声音没有变化:“好。”
周远看了她一眼。林序没回看。她太了解周远了,只要她露出一点异样,周远就会在散会后堵着她问三个小时。而她现在没有三个小时。她只有两分钟。两分钟够她想起很多事情。
五年前,也是秋天。程砚在厨房里煮面,她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我们以后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吧”。程砚回头,笑着说“好”。那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序抬起头。
程砚比五年前瘦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银色表盘,黑色皮表带,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头发比那时长了一点,别在耳后。她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财务报表,然后才看向林序。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林序觉得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密度。
程砚没有笑。她拉开椅子坐下,转了一下手里的笔。
那个习惯。林序送她的第一支笔,她转坏了两支,后来换了一支同款的,一直转到今天。
“林总,”程砚开口,声音比五年前低了一点,“久仰。”
久仰。
林序在心里把这个词拆开又拼上。五年前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听见这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现在这个声音说“久仰”,像在念一份陌生人的简历。
“程总,”林序点头,“开始吧。”
程砚翻开文件夹,没有寒暄。她指着估值那一栏:“序维的技术在我们内部评估里是A级,但财务模型有硬伤。客户集中度过高,前三大客户占营收百分之六十七。如果其中任何一家流失,估值要再砍三成。”
“前三大客户占百分之六十七,”林序接得很快,“是因为我们主动砍掉了低毛利的散单。如果我们愿意接那些单子,客户集中度可以降到百分之四十以下。但毛利率会从百分之五十八掉到百分之三十一。程总,您要的是营收数字,还是利润质量?”
程砚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很深。林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
“利润质量,”程砚说,“但前提是它可持续。你们的核心算法依赖一位首席科学家的个人专利,如果这个人离开——”
“他不会离开。”林序说。
“所有创始人都会这么说。”
“他不是创始人。他是我的导师,我读博时的副导师。序维的算法架构是他和我一起搭的,但过去三年所有迭代都是团队完成的。专利已经转入公司名下,合同签了五年。程总如果做过尽调,应该看过那份合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总监在旁边翻文件。周远在桌下又踢了她一脚,这次是提醒她别太冲。但程砚没有生气。她只是把笔转了一圈,说:“我看过。合同签了五年,但专利发明人的署名权还在他个人手里。如果他要走,可以带走署名权,然后授权给你们的竞争对手。法律上拦不住。”
林序顿了一下。
这个角度她想过,但没想到程砚会直接点出来。五年前程砚就是这样,看问题永远比所有人快两步。那时候她觉得这是聪明。后来才发现,这也是距离。
“所以程总的建议是?”林序问。
“分拆专利。署名权和收益权分离,收益权已经归公司,署名权用一份不可撤销的独家授权锁死。我让法务出方案。”
林序看着她。
这是今天第一句不像谈判的话。更像一个建议。一个站在她这边的建议。但林序很快把这丝念头掐灭了。
“谢谢程总,”她说,“但专利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我们还是回到估值。”
程砚点头,没有坚持。她翻到下一页,开出条件:估值压到林序上一轮融资的七成,砚石资本领投,占股百分之二十二,要求一个董事会席位,以及一票否决权。
“一票否决权,”林序重复了一遍,“在哪些事项上?”
“重大资产处置、核心团队变更、新一轮融资。”
“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换一个CTO,需要你同意。”
“如果那个CTO是你自己,”程砚看着她,“不需要。”
林序的呼吸滞了一拍。
这句话太像五年前的程砚了。那时候她们还在同一家公司,程砚是投资方代表,她是技术负责人。每一次开会,程砚都会在最后替她补一句话,把所有针对她的质疑挡回去。那时候她觉得被保护。后来才知道,被保护的意思是,你永远不知道刀是从哪里来的。
“程总,”林序把文件夹合上,“估值可以谈,董事会席位可以谈,一票否决权也可以谈。但有一件事我不谈。”
“什么?”
“控制权。序维是我建的,我会对它负责到最后。如果砚石资本要的是控制权,那我们今天不用谈了。”
程砚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不出声。方总监看看程砚,又看看林序,最后选择低头翻文件。周远在椅子上动了动,欲言又止。
程砚把笔放下。
“林总,”她说,“我开出的条件,是标准条款。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以序维现在的现金流,市场上愿意接盘的机构不多。我们的估值不是最高的,但我们的条款是最干净的。没有对赌,没有回购,没有个人连带。”
林序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过去三个月她见了七家机构,每一家都要求个人连带责任——如果公司做不下去,她个人要承担债务。只有砚石资本没提这一条。但她不打算因为这个就签。
“程总给我三天时间,”林序说,“我把条款带回去,和团队过一遍。”
程砚点头。她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那个动作林序太熟悉了。五年前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做这个动作,然后回头说“我走了”。但这次程砚没有回头。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总,”她说,背对着她,“第三条款你再看看。法务写的,不一定周全。”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方总监笑着说了句“那我们先回去等消息”,带着人走了。周远凑过来:“她什么意思?第三条款有什么问题?”
林序没说话。她翻开文件夹,找到第三条。
对赌协议。如果序维科技未能在十八个月内实现约定的业绩目标,砚石资本有权以本轮估值的百分之三十收购创始人持有的全部股份。
百分之三十。十八个月。创始人全部股份。
林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八个月后如果业绩不达标,她就会失去序维。而那个业绩目标,按照现有客户合同和研发进度,恰好卡在一条极窄的线上,做到了,刚刚好;做不到,差一点。
太巧了。巧到像有人算过。
林序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周远还在问什么,她没听清。她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洗手间走。脚步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意识到。
洗手间里没有人。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她想起五年前。那场出售签约前一晚,程砚给她发过一条信息:“明天的条款有问题,别签。”
她没信。因为那时候她刚发现程砚是推动出售的主要决策人之一。她觉得程砚在演戏。她觉得那条信息是鳄鱼的眼泪。她甚至觉得,程砚发那条信息,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第二天她没签。但那是因为另一件事,收购方临时压价,交易黄了。公司后来还是散了。她和程砚也散了。
五年了。
林序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擦脸。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陌生号码。信息只有一行:
“第三条款有问题,别签。”
林序盯着屏幕。那个号码她没有存,但她知道是谁。五年前程砚发那条信息用的就是这个号码。五年来,她没换过。
林序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走廊里有脚步声。她抬头,从镜子里看见程砚站在洗手间门口。程砚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支笔,转了一圈。
“程总,”林序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洗手间在隔壁。”
“我知道。”
“那您来干什么?”
程砚看着她。镜子里的两个人,隔了五年,隔了整间洗手间的距离。
“你瘦了,”程砚说。
林序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面对她。
“程总,”她说,一个字一个字,“请叫我林总。”
程砚的手指停了一下。笔不转了。她看着林序,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好,”她说,“林总。”
她转身走了。
林序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她低头看手机,那条信息还亮着。第三条款有问题,别签。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七个字。
林序把手机锁屏,走出去。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她看见程砚的助理正在改条款。助理抬头看她,把新打印的文件推过来。
第三条被划掉了。但对赌协议还在。只是从“百分之三十收购全部股份”改成了“按市场公允价格协商”。
协商。
林序坐下来,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周远在旁边问怎么样。她说再等等。她等的是另一条信息。
手机震了。还是那个号码。只有两个字:
“这次,信我。”
林序盯着那两个字。五年前她没信。五年后,她不确定。但她把手机收起来,对周远说:“叫法务过来,逐条过。”
她没有签。也没有说不签。她只是想看看,程砚这次到底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