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谎言》云边来信

1、最后一句谎言 婉婉，做我

　　“我叫顾声许。声音的声，期许的许。”
　　我盼着再听一听她的声音，我期许再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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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岁那年，顾声许的父母日日吵得不可开交。

　　母亲歇斯底里，父亲冷眼旁观。夫妻二人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对方，包括但不限于她诅咒他家财散尽，他诅咒她不得好死之类的。当初有多么恩爱，现在就有多么的悲哀。每每这时，顾声许就会用被子蒙住脑袋，逃避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

　　后来，他们离婚了。母亲拖起行李箱，毫不犹豫地离开这所困了她许多年的房子。顾声许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眼眶通红，一遍一遍哽咽着喊“妈妈”。

　　“妈妈，你带我走吧。妈妈，我很听话的，别不要我……”可是无论他怎样恳求、怎样卑微，母亲还是狠下心，拂开他的手，把抚养权留给了父亲。“哐当”一声，沉重的雕花木门在眼前关闭，顾声许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身影。

　　自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家里一片死寂。起初，父亲整日喝闷酒，早出晚归。偌大的房子，只有顾声许一个人。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问他饿不饿。顾声许最开始的时候怨恨过、反抗过，但在父亲眼里，他始终是一个小孩儿，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日子久了，顾声许习惯了沉默，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对亲情，他早已不抱期望。

　　没过多久，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女人叫宋清，不同于母亲的明艳张扬，她眉眼温和，说话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柔柔的，看起来很好相处。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梳着简简单单的马尾辫。半大的身体躲在妈妈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湿漉漉的杏眼，怯生生地打量顾声许。

　　“声许，这是你宋清阿姨，声婉妹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相处，明白吗？”父亲从不打算解释什么，通知到了就算结束了，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宋清笑着打圆场：“婉婉，叫哥哥。”

　　梁声婉睫毛在颤抖，犹犹豫豫。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哥、哥哥……”

　　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落进顾声许心里。他们还真是有缘分，连名字里，都带了同一个“声”字。

　　可惜，顾声许打心眼里厌恶这样的缘分，厌恶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母亲才走了多久，他们就堂而皇之进入他的家，抢走他的领地，瓜分走父亲本就不多的关注。他眼中的敌意不加掩饰，冷冷打量这一对母女，没有回应。

　　顾声许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房门被砸得震天响。

　　自此，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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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声婉安静、温顺，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她牢牢记住母亲的叮嘱，要好好对待这个哥哥，好好对待顾叔叔。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梁声婉总会先分出一份，踮起脚尖，敲顾声许的房门。

　　“哥哥，今天我和妈妈去买了蓝莓，你吃一点吧。”蓝莓是顾声许最喜欢的水果，清甜的果香味在舌尖炸开，能抚平他心头的烦闷。但是梁声婉手里的蓝莓，顾声许到死也不会尝一口。

　　门被拉开一条缝，顾声许伸手，看见梁声婉欢喜的表情，心中冷笑。他没有接过盘子，抬手一挥。梁声婉没有注意，瓷盘被他挥在地上，霎时间四分五裂。

　　盘子里的蓝莓滚落在地，有的沾满了灰尘，有的爆出之水，反正是不能再入口了。梁声婉看着被浪费掉的水果，低下头，抿着唇，手指搅动衣角，一言不发。

　　“谁要吃你们的东西？”顾声许语气讥讽，“滚，别来烦我。”

　　顾声许将门关上，只觉得心情舒畅。梁声婉蹲下身默默处理好碎片和蓝莓。她没有哭，也没有告状。小小的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这么排斥自己？梁声婉还是没能得到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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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声许很坏，总是想方设法捉弄她。

　　放学回家，他会故意把梁声婉的完成的作业本藏起来，看她被她耍得团团转，焦急翻遍整个屋子到快要哭的模样，就觉得痛快。

　　梁声婉找不到作业本，只能重头开始写作业。等到她再次完成作业走出房门，却看见之前的作业本被人扔进了花园的水池里，脏兮兮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顾声许，是你做的吗？”梁声婉多想冲上楼去质问，但是最终没有付诸行动。他毕竟，是她的哥哥。

　　出去玩的时候，顾声许会故意扔下她，自己和小伙伴们去潇洒。梁声婉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追赶，但走得慢，眨眼间就看不见他们的影子，急得号啕大哭。

　　她慌乱地走到保安亭，给宋清打电话，却也直说自己顽皮，跟丢了哥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若是家里丢了什么东西，顾声许也会第一时间怀疑是梁声婉做哪怕是自己不小心忘在了哪个地方，顾声许也会推到梁声婉身上。

　　梁声婉每次都弱弱地反驳，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顾声许瞧不起她，连眼神也不肯分给她半个。

　　宋清知道顾声许不喜欢她们母女，知道梁声婉受了很多委屈。她尝试和顾声许友好交流，可是顾声许从来都是左耳朵进，有耳朵出。

　　要是不满意了，说不定会变本加厉，把这些算在梁声婉头上。梁声婉和他是同龄人，他撼动不了大人的权威，但对付一个小女孩儿绰绰有余。

　　父亲也训斥过顾声许几次，训斥过后，顾声许依旧我行我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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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顾声许意外的是梁声婉的态度。她仿佛永远不会记恨，上一秒被他冷眼相待，下一秒仍然能够笑意吟吟和他说话。

　　“哥哥，今天上学累不累呀？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她接过他的书包，放在沙发上，殷勤地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莓捧到他眼前。顾声许傲娇不肯吃，梁声婉就放在角落里。

　　“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青椒，所以我把青椒全部给你挑出来了！”梁声婉将没有青椒的土豆丝推到他面前，顾声许恶狠狠地回答她：“谁要你的假好心。”可是梁声婉分明看见，盘子里的土豆丝，渐渐少了。

　　“哥哥，妈妈说今天降温了，不要着凉了。”梁声婉抱着毯子，蹑手蹑脚靠近他。顾声许十分嫌弃地将毯子扔在懒人沙发上，嘴里嘟囔着“自作多情”，却在梁声婉离开房间后，用毯子将自己包裹起来，暖意席卷全身。

　　顾声许是矛盾的。他既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迁就，又痛恨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善意。他一遍遍提醒自己要排斥她、赶走她，但小姑娘干净澄澈的目光，总能轻而易举地击溃他内心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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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要说真正的靠近，顾声许清清楚楚记得，是在初一放学归家的路上。那个时候，顾声许不再像梁声婉母女刚来的时候那样讨厌她们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柏油公路染成了橘红色，很漂亮。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在路口，专挑低年级的孩子欺负。不少学生忍气吞声，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交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声婉是第五个被他们拦下来的人。他们算准了她是一个小姑娘，柔柔弱弱好欺负。他们伸手抢走了梁声婉的书包，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还给我！”梁声婉面色涨红，想抢回自己的书包，被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抓住辫子，言语威胁，推得踉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梁声婉抿紧了唇，不肯求饶，眼底早已经蓄满泪水。

　　顾声许原本走在她前面，并不打算等她一起回家。他听见了喧哗声，，回头就看见梁声婉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欺负的画面，脑子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如同离弦之箭，横冲直撞过去。

　　少年的身影尚且不算高大，却死死挡在梁声婉面前。他的拳头挥舞得毫无章法，和高年级的孩子扭打在一块。

　　尘土飞扬，顾声许一度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顾声许的肚子、和肩膀挨了好几拳，拳头落砸皮肉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也没有退缩。

　　“离她远点，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他的妹妹，只有他能欺负，他们算个什么东西？顾声许眼睛红得像个疯子，那几个孩子见他这种不要命的架势，连忙使出幸福者退让原则，骂骂咧咧逃走了。

　　梁声婉急忙上前，想去看他的伤势，又怕弄疼他，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哥哥，你受伤了。”梁声婉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簌簌地，像小珍珠。

　　“哭什么？”顾声许没好气，“我又没死。”

　　嘴上有多么刻薄，身体就有多么实诚。顾声许伸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她的手臂、脸颊，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的举动骗不了人。但很快，顾声许和梁声婉拉开距离，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梁声婉从书包里翻出纸巾，小心翼翼去给他擦拭伤口的血迹。很轻，很轻。

　　“哥哥，你最厉害了！哥哥哥哥，谢谢你呀～”

　　梁声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要不是靠这么近，顾声许也不会发现。在这距离之下，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顾声许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耳根泛红，闷声道：“少废话，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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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在悄悄改变。

　　顾声许依旧会回怼梁声婉，却再也没有欺负过她或者捉弄过她。

　　梁声婉记得初三晚自习下课后，下了一场骤雨。她忘记带伞，而她猜测顾声许没有耐心等自己，加上宋清和顾叔叔有事要忙，没有时间来接她，于是梁声婉将书包举过头顶，打算一路小跑到地铁站。

　　起先雨势不大，梁声婉起了玩心，顾不上自己的白鞋子，精准跳入一个又一个泥坑。溅起的水花是她无处安放的快活，梁声婉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漾得很远。

　　后来雨势大了，大到无法继续前行，梁声婉索性找了一家便利店躲雨。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梁声婉一看，真是稀奇，她那个从小讨厌她的哥哥竟然会主动给她打电话？梁声婉忙不迭接起来：“喂，哥哥。”

　　“梁声婉，你在哪儿？”这是顾声许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前总用“喂”“那个谁”诸如此类的字词代替。

　　原来他叫她名字的声音是那么好听，叫人的心痒痒的。

　　“哥哥，我马上就到家了。”
　　“是吗？”顾声许的声音让梁声婉猜不出他此刻的喜怒哀乐，“梁声婉，抬头。”

　　隔着雨幕，梁声婉看见对面路灯下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不觉，顾声许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顾声许一只手撑着一把黑色打伞，另一只手还将手机举着贴在耳朵旁边。他们四目相对，梁声婉止不住地心虚。

　　顾声许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穿过湿漉漉的马路。身边路过的车轮碾过水洼，他的裤脚脏了，顾声许烦躁地皱眉。梁声婉憋着笑意，看来哥哥的洁癖还是没有好。

　　“马上到家？梁声婉，你胆子大了，敢骗我了。”顾声许在她面前站定，把伞往她头顶倾斜。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雨突然下大了，我本来打算跑回去的。” 她小声辩解，目光落在顾声许的裤脚，“哥哥，你的裤子脏了。”

　　“不碍事。” 他低声说，“走吧。”

　　梁声婉乖乖跟在他身侧，半个身子躲在伞的阴影里。雨水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铺就的湿路上，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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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入高一的暑假，城市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午后骄阳烤得路面发烫，宋清买回半个冰镇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饱满，放在玻璃盘里。梁声婉切好两块，端着盘子上楼去找顾声许。

　　他正趴在书桌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

　　“哥哥，吃西瓜，冰的，可甜了。” 她把盘子轻轻搁在书桌一角，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叉子。

　　顾声许抬眼扫了眼鲜红瓜瓤，本想随口打发她走开，余光瞥见她额角沁出汗珠，脸颊晒得泛红，想来是站在厨房守着切了许久。

　　“放那儿。” 他淡淡说，没有赶她。梁声婉没有立刻离开，就安安静静坐在他房间角落的地毯上，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西瓜小口啃着，不吵不闹，只偶尔抬眼看看他。

　　没过多久，顾声许一道难题解完，转头看见她。她啃西瓜的时候，汁水沾在了下巴，亮晶晶的。顾声许下意识伸手，指尖擦过她下颌，擦掉那一点西瓜汁。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顿住。

　　梁声婉手里的叉子一顿，抬眸望他，疑惑地歪了歪头。

　　顾声许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耳尖迅速烧起来，慌忙转回头，假装继续看习题册，心跳却不受控制地砰砰撞击胸腔。

　　“脏死了，不知道擦一下。”他硬邦邦丢下一句解释，只为了掩饰他的慌乱。
　　梁声婉笑出声，没有拆穿他。

　　“哥哥，这块最甜的瓜心留给你。”她把自己盘子里瓜心挖出来，推到他面前。顾声许没有拒绝。冰凉甜美的瓜肉入口，可心底翻涌起来的燥热，半点都没有消退。

　　往后几日，顾声许总会不自觉回想那个触碰。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动作，却反复在脑海盘旋。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是压抑，画面越是清晰。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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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梁声婉有一本用来摘抄句子的笔记本，封皮是她很喜欢的淡蓝色。放学路上书包不小心摔在台阶上，书脊磕裂了，纸页散出来好几张。

　　她捧着本子坐在客厅，垂着脑袋一点点把散页理整齐，闷闷不乐。顾声许端着水杯路过，余光扫到。

　　“一本本子而已，至于这么唉声叹气。” 他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丢了重买一本不就行了。”他藏起她作业本的事情历历在目。

　　梁声婉摇头：“这本写了好久，好多句子都是我慢慢抄的，舍不得。”

　　顾声许嗤了一声，伸手直接把本子从她手里抽走：“拿来，放你手上，明天散得一页不剩。”

　　他转身回房间，关上房门。

　　梁声婉以为他又要打趣几句就搁在一边，没抱多少期待。

　　深夜，顾声许书桌台灯亮着。他找了胶水、透明胶带，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对齐脱开的纸页，小心粘牢开裂的书脊。胶带贴得整整齐齐，尽量不盖住上面的字迹。粘好之后，还拿重物压在本子上定型。

　　第二天清晨，梁声婉推开他房门送早餐，看见放在桌边的笔记本。破损的地方已经修补妥当，虽然留有胶痕，但所有摘抄的文字都完好无损。

　　“哥哥，你……”梁声婉眼睛一亮，伸手拿起本子。

　　顾声许头也不抬，盯着习题册，漫不经心开口：“别多想，我就是嫌你天天唉声叹气吵得我没法做题。下次再把东西摔烂，我可不会帮你收拾。”

　　顾声许是世界上第一嘴硬心软的人，梁声婉想。

　　梁声婉抱着修好的本子，甜甜地笑：“我会好好爱惜的，谢谢哥哥！”
　　“知道了，赶紧出去，别耽误我刷题。”

　　顾声许挥挥手赶人走，目光却悄悄追着她雀跃的背影，直到房门轻轻合上。

　　-

　　入夏之后，雷雨来得频繁。

　　这天夜里，乌云压满天空，一声惊雷炸开，整栋房子都跟着震颤。

　　梁声婉从小怕打雷。雷声一响，她在床上缩成一团，抱紧被子，不敢闭眼。犹豫了许久，梁声婉还是抱着小抱枕，轻手轻脚走到顾声许房门外，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不敢敲门。

　　顾声许其实听见了外面的雷声，也听见门外的动静。他等了片刻，故意提高声音：“站在门口干什么，要进就进来。”

　　梁声婉推开门，脑袋探进来，声音怯怯的：“哥哥，外面打雷了，我怕……”

　　顾声许抬眼，一脸不耐：“多大的人了，还怕打雷？又不会劈进屋里。”嘴上毫不留情，却往床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过来坐。”

　　梁声婉抱着抱枕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幕，紧随其后的轰鸣震得窗户嗡嗡响，她下意识往顾声许方向靠了靠。

　　顾声许身体僵硬一瞬：“瞧你这点出息。”一边说着，随手拿起一旁的耳机，递了一只给她，“戴上，听点音乐，雷声会小很多。”他没有靠太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一直没有赶梁声婉回自己房间。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他不再说话，翻着习题。可每当惊雷响起，他就会刻意放慢翻页的动作，无声地让她知道，这里有人陪着。

　　等到雨势渐缓，雷声远去，夜色沉静下来。梁声婉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顾声许侧头看见，放轻了声音：“困了就回房间睡。”

　　梁声婉小声嘟囔：“哥哥，我现在不怕啦。”她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顾声许在身后开口：“今晚我的门不锁。要是再听见打雷，直接过来。”这么讲话，和他的高冷人设大相径庭，顾声许也想到了这一层，补充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梁声婉回头看他，眼底亮闪闪的：“好！”

　　梁声婉走了，顾声许捏着笔，心脏还在轻轻跳。他告诉自己，只是看不得她吓得发抖的模样，只是她太可怜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在意，早就超出了兄长该有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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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认知砸下来的时候，顾声许浑身发冷。

　　他们没有血缘，可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是重组家庭的兄妹。父亲、宋清、同学，所有人都默认这层关系。

　　他厌恶自己生出这样的情愫，痛恨这份不合时宜的爱慕。

　　倘若梁声婉知晓，会不会惊惧，会不会疏远？她再也不会带着梨涡唤他哥哥，不会捧着蓝莓敲他房门，不会在害怕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来找他……光是设想那一幕幕，顾声许便觉得窒息。

　　这份心意必须藏起来，死死压在心底，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尤其不能被梁声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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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声婉的性格在班里向来招人喜欢。不少男生悄悄留意她，只是大多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

　　周五傍晚，梁声婉放学回来，把书包随手搁在客厅沙发，转身进卫生间洗手。她想着等下要把这周的练习册拿出来整理，书包拉链没有拉严实，敞着一道缝。

　　顾声许正好下楼倒水，无意间扫过去，一眼瞥见书包夹层露出来几张带着花纹的信纸。边角折得整齐，还隐隐能看见画上去的小星星，是学校里最流行写情书用的款式。

　　顾声许左右看了一眼，宋清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梁声婉还在卫生间。顾声许迟疑片刻，鬼使神差走上前，伸手轻轻拉开书包夹层。

　　里面静静躺着三四封信封，封口有的已经拆开，有的还完好。收件的地方，写着“梁声婉”三个字。他捏起一封拆开的，扫了几行少年人直白滚烫的告白，字里行间全是对梁声婉的好感。

　　原来已经有这么多人喜欢她了，真是好极了！顾声许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好极了！

　　从前只有他能看见的、属于梁声婉的温柔，她的笑容、她的胆怯、她亮晶晶的眼神，别的男生也看见了，还生出这样的念想……

　　“哥哥，你在干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梁声婉的声音。她洗完手出来，看见顾声许拿着自己的信，快步走过来，慌忙伸手想把信纸抢回去。

　　顾声许抬手避开，没有立刻还给她：“没什么，随便看看。你这么受欢迎，情书攒了这么多。”

　　梁声婉脸颊瞬间涨红，踮着脚想要拿回信封：“哥哥，还给我！不许看，这是别人写给我的。”

　　“怎么，还藏着掖着？” 顾声许慢悠悠翻动手里的信纸，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继续挖苦，“看不出来，你在学校倒是招惹不少人。这些男生，你都认识？”

　　“就是班里同学，他们硬塞给我的，我没有收……有几封是推脱不掉才拿回来的。” 梁声婉急得拽住他的衣袖，“我都没有回信，哥哥，你不要再说了。”

　　顾声许垂眸看她窘迫无措的模样，心里的酸涩更重。

　　他当然相信她，可一想到别的少年满心欢喜写下这些话，想着靠近梁声婉，心底就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撕心裂肺地疼。

　　他把情书收拢在一起，塞进她书包夹层，却没有把拉链拉好，抬眼冷冷地看向她：“整天收这些乱七八糟的信，心思放在哪里。”

　　“我没有理会他们。” 梁声婉小声辩解，垂着头，指尖绞着衣角，“下次我会直接拒绝，不会再带回来了。”

　　“最好是这样。” 顾声许语调冷硬，转身打算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帮你处理。”说完，不等梁声婉回应，他径直上楼，脚步声比平时重了几分。

　　哥哥当然有义务，帮妹妹处理这些碍眼的情书，处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顾声许咬牙切齿。

　　回到房间，顾声许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一直以为，梁声婉的目光只会落在他身上，她所有的温柔，只会递给他。

　　可他忘了，她这样干净美好的姑娘，本就值得旁人喜欢。

　　嫉妒像细密的藤蔓，缠紧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憎恨这种情绪。他没有资格吃醋，名义上，他只是她的哥哥。他没有立场阻拦别人喜欢她，更没有资格要求她眼里只能看见自己。

　　可他控制不住。

　　他怕她有一天，会遇上另一个人。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喜欢她，可以坦然对她告白，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不必像他这样，永远不敢宣之于口。

　　若是那样，他该怎么办？

　　距离梁声婉的十八岁生日越来越近了。顾声许无数次期盼，等她成年，他便把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全盘托出。
　　他奢望着，她心里，或许也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心意。

　　_

　　高三的日子被试卷填满，日历一页页撕去，梁声婉的十八岁生日一天天临近。

　　顾声许早早报好了邻市的学科竞赛，赛事要提前过去集训，他在生日前三天就动身离开了家。

　　背包夹层里静静躺着他挑了很久的礼物，一条细银链，吊坠是小小的月牙。

　　他记得梁声婉曾在书店橱窗边多看了好几眼，当时嘴上还吐槽一句款式普通，转头就悄悄记下。

　　他心里打着算盘：先跟她说比赛时间冲突，生日当天没法赶回去。等夜里生日宴快要结束，他再提着礼物突然推门，把所有藏了多年的心事，借着十八岁这个契机全部说出来。

　　这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他想象梁声婉错愕之后，眼底漫开惊喜，梨涡陷下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笑着叫他哥哥的样子。

　　生日当天傍晚，家里摆了简单的蛋糕，宋清在厨房忙活着。梁声婉捧着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犹豫很久，终于拨通顾声许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顾声许那边背景安静，他刻意放缓声音，装作疲惫的样子。

　　“喂？”

　　“哥哥。”梁声婉十分期待，“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不能回来？你之前说过，要陪我过十八岁生日的。”

　　听筒这头，顾声许捏着礼盒的手指收紧，心脏一沉。

　　他站在车站候车大厅，离回家的车程只剩两个多小时，礼物安安稳稳揣在包里。可预先想好的戏码不能破，不然就没有惊喜可言了。

　　“比赛还有答辩环节，时间卡得很紧，赶不回去了。”他声音尽量维持平淡，“抱歉，婉婉，我食言了。”

　　食言是顾声许的第一句谎言，也是他最后一句谎言。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梁声婉的声音低了下去，藏着掩不住的失落，却依旧懂事，没有闹脾气。

　　“这样啊……好吧。比赛要紧。”她小声道，“那哥哥你好好加油。我会替你多吃一块蛋糕的。”

　　顾声许喉结滚动，几乎就要脱口说出真相，告诉她自己就在邻市车站，很快就能到家。

　　“别光顾着吃蛋糕，记得早点休息。不要随便收下别人送的贵重礼物。”

　　“嗯，我知道。”

　　“生日快乐。” 简短四个字，压在他舌尖。

　　“谢谢哥哥。”通话结束。顾声许放下手机，望着车站外灰蒙蒙的天色，心底蔓延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方才听见她失落的语气，他已经开始后悔。

　　可事已至此，只能等着傍晚的班车，赶在生日接近尾声的时候，敲响家门。

　　婉婉，等我。

　　_

　　一路颠簸，暮色沉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顾声许下车之后打车直奔家门口，远远就看见客厅窗帘透出暖黄的光。他拎着背包，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梁声婉。她身上穿着浅杏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一点刚吹完蜡烛的红晕，看见门外浑身沾着薄雨的顾声许，整个人怔住，眼睛一瞬睁大。

　　“哥…… 哥哥？”她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你不是说赶不回来吗？”

　　宋清听见动静也从客厅走出来，看见顾声许，同样愣了愣。顾声许朝宋清轻点头示意，目光重新落回梁声婉身上。

　　“骗你的。”他开口，“竞赛答辩下午就结束了，故意跟你说回不来。”

　　梁声婉侧身让他进门：“外面下雨了，快进来。蛋糕还剩一大半，我们本来以为你不会来了。”

　　屋内还残留着奶油和蜡烛香气，蛋糕摆在茶几上，蜡烛燃尽。宋清看出两个孩子之间微妙的气氛，温和笑了笑：“你们慢慢聊，我先回房间收拾。”说完便轻轻退开，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声许把背包放在沙发边，取出那个深色丝绒礼盒，递到梁声婉面前。

　　“生日快乐，婉婉。”梁声婉伸手接过礼盒，慢慢打开。银色细链托着一枚小小的月牙吊坠，在暖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碰了碰吊坠，抬眼看向顾声许，眼里满是欢喜。
　　“很好看，我很喜欢。”

　　顾声许喉结滚动，方才一路在车上反复演练的话，此刻堵在喉咙。

　　这一刻，再也不想继续伪装。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杏眼，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容错辨：“婉婉，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今天必须跟你说。”

　　梁声婉握着礼盒，安静地望着他。

　　“我对你，早就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了。”顾声许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没有躲闪，“最开始我讨厌你闯进家里，处处刁难你。可后来，看着你一次次毫无保留地对我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我会吃醋，看见别人写给你的情书，心里堵得难受。我会害怕，怕你喜欢上别人，怕你有一天不再依赖我、对着我笑。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重组家庭这层兄妹的身份，困住我很久。我一直不敢讲，怕说出口之后，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失去。”

　　“婉婉，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长久的沉默让顾声许的心一点点悬起来，手心出汗，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许久，梁声婉开口：“哥哥……其实我很早，就不是只把你当哥哥了。”

　　“我喜欢你，顾声许。”
　　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听见她回应的那一刻，压在顾声许心头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揽住她。

　　梁声婉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皂角味道。

　　“以后，不做兄妹了。” 顾声许低声在她耳边说。

　　婉婉，做我的一辈子吧。

　　“嗯。” 梁声婉应了一声。

　　_

　　可惜，你们都猜错了。
　　以上，都是顾声许的谎言。
　　顾声许的——我的——最后一句谎言。

　　_

　　我是顾声许。

　　十八岁那年，我报名邻省的学科营，提前几日动身离开家。背包内层锁着那枚月牙吊坠，为梁声婉准备的。

　　我盘算好了，在她生辰当日，隔着电话同她说谎，说营内日程排满，答辩、集训接连不断，我赶不回去，没法陪她跨过十八岁这道门槛。

　　我要她先尝一点落空的滋味，再在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推门而至，将藏了许多年的心意摊开在她面前。

　　我想把项链戴在她颈间，告诉她，我对她的惦念，从来不止兄妹。

　　生日傍晚，手机在掌心震起来，是她打来的。

　　“哥哥。” 她的声音穿过听筒，轻轻落进耳朵，“今天是我的生日。你…… 真的不能回来吗？从前你同我说，会陪我过十八岁生日的。”

　　我心口发紧，还是说出了那套预先编好的说辞：“营里安排很紧，答辩就在今晚，来不及动身。婉婉，我回不去。”

　　听筒那边安静片刻，她没有哭闹，只低声问：“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没有。” 这是我第一次撒谎，手心都出汗了。

　　“那好吧。你专心参与活动，不必挂念我。记得好好吃饭。哥哥，我等你回来。”

　　“夜里少外出，不要随意收下旁人赠来的物件。”光是听着婉婉恶声音，我就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通话挂断后，我搭乘晚班的车赶回家。

　　我想象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时错愕又欢喜的神情，想象她听我告白的模样。

　　我以为一切都会如我预想那般尘埃落定。

　　我全然不曾料到，婉婉信了那句 “我无法归家”，却不愿独自度过这场生辰。她想着，既然我不能回来，那便由她奔赴过来。

　　她没有同宋清细说去向，简单收拾了小包，独自踏上前往邻省的路途。她想突然出现在集训营楼下，给我一个反向的惊喜。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距离我们通完电话不过两个小时。营管敲开宿舍房门，面色凝重，问我是不是有个名叫梁声婉的妹妹。

　　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疯了一般赶往医院，等来一句“无力回天”。

　　我精心编织的谎言，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谎言，却成了杀死她的刽子手。

　　一场车祸，就此阴阳两隔。

　　我活着，带着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罪责，一年又一年熬下去。

　　如今已经过了很多年，小姑娘还记恨我呢，一次都没有到梦里来看过我。

　　——全文完——

　　——本文据真实事件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