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西东学院 ...
-
西东学院在城边上。
从星港出来,一车人拉过去,走了小半个钟头。路两边的房子一栋挨一栋,都是高的,窗子开着,晾着东西。塔米数了一下,一路过去,晾在外头的衣服没有一件是补过的。
路上车多,四个轮的,跑起来没有声。79857 的车烧掺料,一路过去一股焦味。这边闻不见焦味,只有风。
她有个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数窗子。一栋楼几个窗,窗上晾什么,门口堆什么——数完了,这地方她就算认下了。79857 上她给废料场认路,就是这么认的。窗子不会骗人:晾着补过的衣裳的,日子紧;窗台上摆着花的,日子松;一整排窗全关着落灰的,那片楼里没人住。
这一路她数下来,一栋楼多则三十几个窗,少则十来个。窗子都开着,衣裳都干净,门口堆的是整箱的货,不是拆散的零件。
她在心里记了一个数。
学院的大门是铁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门楣上四个字,也是掉漆的。进去是一片院子,院子不大,铺着石板,石板缝里有草,草是绿的。
绿。
塔米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79857 上没有这种绿。那里的东西要么是灰的,要么是黑的,要么是那种被辐射照过以后发出来的、发乌的黄。她见过绿的东西——她妈在盆里种过一茬,没种活——但是没见过这么长的一片。
她站的地方离石板路两步远。她想,这么一片草,一天要吃多少水。她随即想起进城的路上看见的水塔,高处立着好几个,圆的,亮的。水是够的。这边的账,跟她那边不是一本。
她走过去,蹲下,掐了一根。
草是凉的,掐断的地方渗出一点水。
她搓了搓指尖,凑近闻了一下,没有味。79857 的水里都有味,浇什么带什么味。这片草不带味,说明浇它的水过了滤,还说明天天有人浇。
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人从院里过,看了她一眼,没停。她也看了一眼,把那人走的方向记下了。
第一天没人跟她说话。她不急。
第一天是宣讲。
宣讲在一间大屋子里,屋里摆着一排一排的长凳。新生坐满了一屋子,一百来号人。
塔米进去得早,挑了个边上的位子坐下。后头进来的人挨个找位子,找到她那排的,都从她跟前绕了过去。一整条凳,坐满了旁边一条,就她跟前空着一段。
她把包放在腿上,没动。开讲之前,她跟前那段空位一直空着。
前头站着一个人,穿灰制服,手里拿着一卷纸。他把纸展开,开始念。
念的是规矩。底下有人小声说话,他拿纸卷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就静了。
塔米听了几条,就把这些规矩在心里拆成了三块。
一块是钱。学舍的住处不要钱,饭要钱,一礼拜二十块,可以在食堂赊,赊到期末一起结。赊账两个字她记住了——能赊,说明院里认她的账;认账,她在这边就是个人,不是个数。
一块是分。每期结束,校方按积分重排一次名次。名次靠前的先挑资源和场地,名次靠后的往后站。连着两期垫底的,清退,送回原籍。
还有一块是路。积分从两个地方来:一块是校内测评,一块是对外的赛事。测评的分少,赛事的得多。
那人念到中间,有一条是单独拎出来念的:配额生的差事志愿,由学院按成绩统一调配,个人填的只作参考。
塔米把这条归进了"分",又单独压了压。她听懂了——她志愿里填什么都行,最后是学院说了算。
前排有人在小本子上记,笔头动得很快。塔米没记。记在纸上的东西会丢,拆在脑子里的不会。她那本小本子是用来记数的,不是用来记话的。
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把背挺直了一点。
那人念完了,说,有问题的可以问。
前头一个新生站起来:"跨院的名额怎么分?"
"按积分。分高的先挑。"
又有人问:"对外的赛事,分算谁的?"
"谁替学院出赛,分记学院的账,也记在你自己头上。"
塔米在底下听着,没出声。这两条她归进了"路"那一块,又往里多压了一层:替学院出赛,分算两份。
后头还有人举手,问的是宿舍能不能自己换。那人说,一期一动,按名次挑。
塔米把这条也归进了"分"。
那人把纸卷起来,又补了一句:
"院里不许私斗。私下打的,两个一起清退。"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那人没理,接着说:"还有一条。院里不许打听别人的积分,也不许打听别人的来历。"
他说完这句,眼睛在底下扫了一圈。
塔米跟着别人的目光,往两边看了看。她没觉得这句跟她有什么关系。
散会的时候,每人领一块牌子。
牌子是木头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三行字。
第一行:塔米。
第二行:79857。
第三行:配额生。这一行字是红的。
牌子发下来的时候,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念名字,名字后头跟着星球编号。念到"塔米,79857",念的人抬眼看了一下,把牌子递过来。
往回走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说话。她走过去,那几个人话停了一下。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变。走到拐角,她听见后头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没听全,听清了两个数——八七。
她把牌子挂在了脖子上。
下午发报名表。
管表的还是上午宣讲那个灰制服。
表是一张单子,密密的格子,要填的东西不少:姓名、原籍、成年年月、担保人、推荐人、报的差事志愿。
塔米趴在长凳上,一格一格填。
姓名,原籍,都好填。填到"成年年月",她的笔停了半拍。那一月里有过一件事,格子里放不下,她也没打算往里放。她把年月填了,笔画跟别的格子一样平。
填到"担保人",她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写上她爸的名字。她爸什么也担保不了,可是要填,她只能填他。
填到"推荐人",她停了。
这一栏她不知道该写谁。
她拿着表去问发单子的人。
那人在桌子后头坐着,手边摞着一叠单子,正一张一张往下发。
"这一栏填谁。"塔米说。
"你自己填。"那人说。
"我不知道填谁。"
那人把单子抽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来。
"这一栏有人填过了。"
塔米低头看。
那一栏里,字已经签好了。一行,黑的,笔画收得很利,末一笔往上挑了一下。不是她的字。
"是谁签的。"
"学院填的。"那人伸手把下一张单子抽出来,冲后头喊,"下一个。"
后头的人挤上来。
塔米拿着表,站了一会儿。
最后一格是差事志愿。她想了想,写了"机修"。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按宣讲的话,这一栏只作参考。参考不参考的,她照实写。
她把表交了。她没有再问。
交完表,离饭点还有一个多钟头。塔米没有回宿舍,一个人在院里走了一圈。
她认地方,光数窗子不够,还得用脚走一遍。路走通了,地方才算她的。
食堂在院子东头,门口挂着一块价目牌。最上头一行是汤,一块五一碗;往下几行是荤的,最便宜的一份炖菜四块。她在心里把一礼拜二十块过了一遍:汤加主食,一天三块不到,剩下的数能存下来。牌子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加饭不要钱。她把这行也记下了。
厨房的门开着半扇,里头飘出来炖菜的味。她站在门口闻了两息。79857 的口粮没有这个味,那边的味是包装味。
水房挨着食堂,门上钉了张纸:早中晚各供水一个钟头。她把三个钟点记下了。79857 上水也是按点放的,放水的钟点她从来不会错。缺水的地方长大的人,钟点长在身上。
她过去拧了一下龙头,没水,还没到点。她把龙头拧回原位。
训练场在院子西头,比她想的大。场边支着几块布,布底下鼓着东西,有一块的下摆短了,露出一截铁架的角。她多看了两眼,没掀。蒙着布,说明值钱;也说明还没轮到新生碰。
再过去是赛场,围着一圈矮栏。栏上钉着一块布告栏,贴着上一期的名次榜,纸晒得发白。她从头看到尾:头一行是个名字,后头跟一串数;再看垫底那行,是个不大的数。她数了数榜上的名字,一百出头,比今天屋里坐着的人少一截。她看完,心里有数了——这院里的分,顶上的不算顶高,底下的不算难追,人却是一年比一年少。她拿得动。
最后她绕到院子背后。背后一排矮房,是后勤区,门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摞着旧管子。
矮房外头拉着两根铁丝,晾着院里的工装,深色的,一件挨一件。她扫一眼就数完了:十四件,十三件带补丁,两件不止一处。
早上进城的路上,两边居民楼晾的衣裳,一件补丁都没有。
同一个城,同一片天。她把这两个数并排放着,没往下想。
她走过板车的时候,闻见一股味——机油混着水锈,再混着一点铁腥。
79857 也有这个味道。
她在矮房前头站了一会儿。这边的后勤区比废料场整齐,管子码得直,地上也扫过,可是味是一样的。有这个味的地方,就有坏了的东西等着修。
她把这个位置记下了。
她把这条路在心里又走了一遍:食堂东头,水房挨着,训练场西头,赛场再过去,后勤绕后。走通了。
她转身回宿舍。
宿舍在一栋两层的楼里,一间八个人,上下铺。她的床是里侧靠窗的那个上铺。
同屋的人来了,各自占床,各自收拾东西,谁也没跟谁说话。有一个跟她搭了一句,问她"你从哪儿来",她说"79857"。那人"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带的东西各不一样。有人两大箱,抬上铺的时候楼板直响;有人一个小包,往床上一扔就完事。塔米的东西也不多:一个包,一个工具袋。工具袋是她拿旧帆布自己改的,侧兜插着两把螺丝刀,袋口的绳上坠着一枚提灯石头,收紧了正好卡住。
她把工具袋放在床里侧,挨着墙。
灯到点就灭。
黑暗里有人翻身,楼板咯吱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接,也就停了。
黑暗里,上铺的木板离她很近,伸手能碰到。她躺着,把手里的那块木牌子摸了一遍。
"配额生"那三个字是刻进去的,刻得比上头两行深。
她把牌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从窗口看出去,能看见外头那片院子,院子里有一盏灯,灯下有草。灯下的草是暗的,暗里也认得出是绿。
她看了一会儿,把牌子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她摸出小本子。
她要算一算:一礼拜饭钱二十,杂项五块,一共二十五。她一礼拜能挣多少,那三个盒子里攒的东西能卖多少,还有——这边有没有人要修东西。
头两条是死数,先填着。第三条是活的,得等。
她把这一页的格子画好,填上数。
填完了,她又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那个数。
她从枕头底下把牌子摸出来,凑着窗外的灯,看了一眼那三个字——"配额生"。
红字对着那个数。
她把牌子塞回去,本子合上。
明天开始上课。她把要在心里过的事排了排:认教室,认老师,认测评的场地。
排完了,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