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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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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两间屋。
前头半间是用别的星球的货箱改的——那箱子本来装什么整机,一头锯了口,拿几条木头钉上,风灌进来还是漏。后头半间原地基没打好,往下沉了半尺,进门得低头。灶在里间,铺盖也在里间。
她爸叫塔阳。
塔阳那天上午在门口跟人吵架。
起因是水。
隔壁那家杀了一只变异鸡,本该用桶接着洗,图省事,把水直接泼在了门口的灰上。灰见了水,和成泥,一脚踩下去鞋底上挂二两。塔阳出门踩了一脚,回头就把人叫住了。
“你们家这是第几回了?”
“上上个月,你家晒被子,水往我这边流,我说过没有?我说过的。我这个人讲道理。你去看看那条沟,上回是我自己通的,通到哪儿你自己看。”
“水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有数吗——一桶十九。你泼出去的不是水,是三块八。”
他说话有个路数:先问一句,不给答,自己接上;接上之后就从这一件事讲到另一件事,再从那件事讲回这一件。他说半个小时,能绕出去六条街,最后偏偏还能绕回来。
对面那家人本来还争,争了几句,发现自己跟不上他的节奏,就认了。
“下回注意。”
塔阳把最后一句送出去:“下回注意就行。”
他站在门口看那家人走远,才转身回屋。这样的架他一天能吵两场,多半都能赢。赢完了也不为那三块八,就是要有这么一回。
他这个人记性好得离谱。维场里哪家孩子多大、谁家借过谁家的板子、粮站什么时候放货、哪条巷子里的水表是坏的——他全记得,而且全都说出去。他不藏话。
屋里,她妈在灶边。
她妈叫塔青。塔青个子不高,走路轻,说话更轻。她一天说不了十句话,那十句还都是短的:嗯、行、放着吧。问她什么都答“随你”。她这辈子没跟人要过什么。
塔米进来的时候,塔青正把手上的东西翻个面。
她从塔米身边过,说了三个字。
“机器不响了。”
说完就走了,去灶边接着干她的活。
塔米放下手里的事,往里间走。
里间墙角摆着那台滤水机。这机子很旧了,是她爸早年用两袋豆饼换的,换回来就是半死的。维场的人家都得有这么一台——水买回来是浑的,滤三遍才能喝,一遍少了要闹肚子。这台机子全靠人修着才活着,修它的人只有一个。
塔米把机子的后盖卸了。里面盘着一圈线,有三根,其中一根断了。
断头是烧的,一截焦黑,还带着味。
她从兜里摸出上礼拜带回来的那半截线束,比了一下,粗细正好。剪一段,剥头,把外皮捻开,一根一根接上去,用衬布缠了两道,扎紧。
她要的是这个:这台机子能撑到她下次翻到新线。
装回后盖,合上电闸。
机子先嗡了一声,接着就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稳。出水口那边,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滴在桶里,滴答,滴答。她站在旁边看了十几滴,看它没断,才走开。
那截烧断的旧线,她扔进了中间那个盒子。
——
晚饭是豆饼糊糊,一小碟干菜,一碟盐腌的东西。
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
塔阳从头吃到尾,也说个不停。他说隔壁那家今天认栽了;说水还要涨;说粮站那批豆饼下个月才到;说东头老柴磅房门口那块板子上的价,上礼拜写错了,今天改回来了。
塔青不说话,低头吃。
塔米不说话,低头吃。
她说得慢,吃得也慢。
吃到一半,塔阳忽然想起一件刚听来的事。
“对了。”他把碗撂下,“南头那家,那小子要报名参赛了。”
塔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报名。”塔阳嚼着东西说,“报名是头一步。报了名,就有一个号。有了号,往后才有得排。排到前头去了,人就能走。”
“他家那个……”他想了想,往下说,“他爸连个水管都接不利索,孩子能成什么。可人家敢报。”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说:
“走一个是一个。这地方,能走一个是一个。”
四下里安静了一下。
灶上那锅水开了一小声,塔青起身去看。塔阳已经转到别的话头上去了,说南头那小子小时候摔过一跤,脑袋磕了,他记得清清楚楚。
塔米把最后一口吃完,把碗放下。
“哦。”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
那天夜里她躺下得比平时晚一点。
外头塔阳还在跟人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塔青早睡了,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塔米把枕头底下的小本子摸出来,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格子,只有一个数字。五位数,头一位是六。
她看了一眼。
那页上没写这是什么数。她也没打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