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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改钓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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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赛第一天夜里,塔米没睡着。
不是高兴得睡不着。她躺在铺上,把白天的四十七斤半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斤两没错,折算没错,账是平的。账平了,人还是睡不着。
她睡不着,是因为一件事没想通。
明天是尾数赛。一条鱼算一分,大的小的都一样。她躺在黑里,把两种赛法的差别掰开来看:总重赛,鱼大就行,一条是一条;尾数赛,要的是快——提竿快,摘鱼快,再把线放回去快。一条慢了,底下的鱼群就散。鱼贴着冰底游,水那么浅,竿一重,拍在水上就是一声。
公发竿的竿稍是硬的。
她白天没觉出来——总重赛用不着快。可她夜里躺着,把竿在手里竖起来,拿手指头弹了一下竿稍。声音在竿身里走了一圈,闷闷的。硬竿提起来,竿稍上挂着的水甩回去,也是这么一声。
一声不要紧。尾数赛要提几十竿。
几十声下去,她那个角上的鱼,散得比来得快。
——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她提着那根公发竿,去了后勤的棚子。
营地这边的后勤棚是临时搭的,比学院那个小一半,箱子倒是一样的摞法。薇拉在,正就着灯核单子,看见她进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竿,又看了一眼天。
"天没亮。"
"睡不着。"塔米说,"薇拉,我问一下——这竿,能改吗。"
薇拉放下单子。
"规矩里怎么写的。"她说,"一人一竿。规矩没说一竿得是一个样。"她把灯往塔米那边推了推,"公家的料,用在公家的竿上——用多少,回来报多少。"
"报账。"
"你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些日子,还当我这儿是白拿的?"
塔米去翻报废箱。她在里头扒了一会儿,扒出来三样:一节旧竿稍,比公发的细,弯下来是匀的;一小卷线,够缠;还有半块软木,是握把上的料。
她把东西拢在一起。薇拉在边上看着,没拦。
"你这算是修,还是算改。"
"算喂。"塔米说。
"喂?"
她爸说过的话。她家那几样家伙什儿,全是喂出来的——螺丝刀喂手汗,锉喂油,那台滤水机喂了一辈子皮碗。她爸的说法是:工具不听手的话,先怪手笨,再怪工具饿——饿就喂,喂熟了,手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她没跟薇拉解释这个。她拎着东西,道了声谢,出去了。
改竿的地方不在棚里。她拎着竿和料,走到营地边上找了个背风的雪堆,坐下。
天边上刚泛出一点灰。
她先拆导环。公发竿的导环绑得糙,胶多线少,她拿刀尖一点一点起下来,起完了拿布把胶茬擦净。然后她把旧竿稍比在竿身上,比了三次,定位置——导环要顺着竿弯走,竿弯到哪儿,环就跟到哪儿,差半个环,出线就多磨一下。尾数赛提几百次线,多磨一下就是多一下的慢。
位置定好,她开始缠。
缠线她的手熟。一圈压半圈,松了不管用,紧了勒梢。她缠到第一个收口的时候,背后有人说话:
"收口压三圈。"
她回头。多克站在两步外,手插在兜里,看着她的竿。
她看了看自己的收口。压了两圈。
她把线挑开,重收,压了三圈。压完了她拿指头捋了一下——三圈的收口,贴竿,不起棱。
她抬头,多克已经走出去几步了。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
"软梢提竿,手腕别翻。翻腕,水响。"
然后他走了。
塔米坐在雪堆边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刚才试提了两次,手腕正好是翻的——她没觉得那算响,可他说翻就响。
她把腕子放平,又提了两次。放平了提,竿稍出水,真的是轻的——轻得像从水里拿出一根线,不是拿出一根竿。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的眼睛,比竿还准。
——
天亮透的时候,竿改完了。
竿还是那根竿,漆色、长短、记号都一样——收竿的时候认得出是公家的。可是提在手里,重心变了,梢软了,线走得顺了。她拿着它在空地上试提了几十次,不出一点声。
收竿轻,放线快。她提了提,又提了提。
喂熟了。
尾数赛开始的时候,风比昨天小。
塔米坐回她那个下风口。头一条鱼上来,她提竿——竿稍出水,水面就起了一圈纹,纹散开,水底下接着来第二口。她摘鱼,放线,第二条跟上。第三条跟上。
到中午,她旁边的盆里已经数不过来了。
尾数赛不看重量,她这回也不数斤两。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脑子——数目自己往下走:一条一分,两条两分,四十七条就是四十七分,比她昨天……她把这个数按住了。分怎么折,她还没学会,先钓。
鱼一条跟着一条。她的腕子一直放平着。
冰面那头,人已经站起来了。先是两三个,后头是一片。有人朝她这边跑,跑到半道想起规矩(正赛不许跨区),站住了,远远地看。
她提竿,摘鱼,放线。
她不知道那片人在看什么。她手上有活,看不过来。
——
收竿的哨响,她这一天的尾数,全场又是头一个。
管事的来收竿——正赛完了公发的竿要交回去。他接竿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又翻过来,看导环,看收口,看握把上新缠的那半块软木。
"这竿改过。"
"我改了个工具。"塔米说,"料是薇拉那报过账的,单子在她那儿。"
管事的把单子要过去看了看,单子齐的。他把竿翻过来看了一遍收口,把竿还给她:"行。这竿你留着——回头跟器材一批报废的走,账我来平。"
边上看着的人里有说话的。
"竿是好竿了。"一个说,"可竿好归竿好,她那个点——竿再好,点不对也是白搭。昨天那个点,今天那个点,全是没人要的地方。"
这话旁边好几个人点头。
卡夫卡从人堆里挤进来,眼睛在竿上,手也伸过来了:"借我使使。就一天。"
"竿不发第二遍。"塔米说。
"这是薇拉的话。"
"她说的对。"
卡夫卡把手缩回去,也不恼,转头去问贝克借,贝克的竿攥得比他还紧。
——
散场的时候,那个老钓手在道边等着她。
还是皮指套,还是把手揣在袖筒里。他看见她过来,站直了。
"丫头。"他叫住她,"问你个事。"
塔米停下来。
"你的点。"老钓手说,"昨天那个,今天这个。都是下风口,都是死角,都是别人不看的地方。冰面上挑点,老手是看了一辈子冰才看得懂的。你不是老手。你怎么知道鱼在哪。"
塔米想了想。
这道题她答不出来。她没看冰,她就是脚想往那儿去。可是"脚想去"这三个字她说不出来——说出来了,跟疯的差不多。
"感觉。"她说。
老钓手看着她。看了很久,比第19章那两秒长得多。
"感觉。"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点头,"三十年前,我也有过。冰面上就那么站着,脚往哪儿走往哪儿走,十回对九回。后来呢——后来我学会了看冰,把水温、风向、冰纹一样一样学会了,全学会了。"
他把手指套捋了捋。
"感觉就没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人不会骗竿,竿也不骗人。你的竿是好竿。别把你的感觉弄丢喽。"
那天晚上,塔米躺在铺上,又把白天那句话想了一遍。
感觉。
她当时是顺口说的。说完了,回来一躺下,越想越不对——她还真是凭感觉。她没有看冰,没有算风,没有数别人。她什么都没算,脚就想往那儿去,去了,鱼就在。
她这一辈子信的都是数。数是真的,手是真的,眼睛是真的——这些从来没让她空过手。
可是这两天,让她坐上头一行的,是那个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看了看。手是好好的手,跟在 79857 的时候一样。
那不一样的东西在哪儿。
她想不出来。
她想了两遍,把它放下了——这个跟她的账没关系,跟明天的桶也没关系。她吹了灯。
黑里,她把手搭在兜上。石头安安静静,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