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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账本第一行 ...

  •   维场东头有个过磅的地方。
      铁皮棚子,半边的瓦掉了,拿一块旧塑料布抬着。棚子底下摆着一台大秤,秤盘上永远有一层灰,擦不擦都一样。管秤的叫老柴。
      老柴五十来岁,本地人,一只手总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敲秤。他干这行干了三十年,看一眼车上的东西,就能报出价来,报得八九不离十。他自己也爱说这个。
      “我这是眼力。”他说。
      塔米推着车到的时候,他正跟旁边一个卖料的人掰扯。那人拉来半车铁,老柴说里头掺了铝,那人说没掺。两个人掰扯了有一阵子,最后那人少要了三块,走了。
      老柴回头看见塔米,先看她车上那三个盒子。
      “今天收得不少。”
      塔米把车停到秤边上,一样一样往下卸:一盒活的,一盒哑的,半截线束,三块垫片,还有几张衬布。
      老柴伸手去拿最左边那盒,塔米按住盖子。
      “这个不卖。”
      老柴笑了:“不卖还带着来。”
      “你说不卖,你就得压我别的价。”
      老柴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改去称那堆铁。秤杆一晃,他报了个数:“这堆,四十。”
      塔米看着秤盘,想了想。
      “五十三块六。”
      老柴的手停了。
      “你怎么算的。”
      “上礼拜铁的价是两块三一斤,这半个月下来的价,你磅房门口那块板子上写着,两块四。我这堆连盒带料,二十二斤三两。”她顿了一下,“中间那盒弹簧和碎件,两斤七,按哑的算,一斤三毛。衬布五张,一张一块二。”
      老柴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连衬布都算。”
      “你上礼拜收的是一块二。”
      “上礼拜是上礼拜。”
      “门口板子上没改。”
      老柴不说话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捡出五十三块六,往柜台上一放,动作里带一点认输的意思。
      “你跟你爸一个样。”他嘟囔了一句,“都爱算。”
      塔米没接话。
      她把钱收进内兜,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不是不放心老柴,是习惯。数完了,她把车上的东西重新摞好,推着要走。
      老柴忽然又开口了,他这个人话说不住,嘴巴闲不下来:“哎,你听说了没有,水要涨。”
      塔米推车的动作停了半拍。
      “涨多少。”
      “一桶得涨到十九。今天下午就调。”
      塔米没再问。她推着车出了棚子。
      铁皮棚外面,日头已经很低了。79857 的光是灰的,到了这个时辰就是灰得发红,照在人身上不热,只是让影子拉得长一点。维场这条路上人不多,几个和她一样的拾荒的人推着车往回走,车都歪,走得都不快。
      塔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账。
      水,一桶十九。她家一天两桶,多的时候三桶。一礼拜算下来,光水就要两百多块。吃的省一点,一礼拜一百二也够——豆饼、干菜、偶尔一点盐腌的东西。灯油一个月一桶,摊到一礼拜是三块。剩下的就是杂项:她爸要零钱,说是跟人凑份子、还人情,一礼拜总要二十;她妈的鞋底磨穿了,得换一双,那双鞋她看了两个礼拜,十二块。
      她把这几样加起来,算出一个数。然后又把明天、后天、大后天可能翻到的东西按最低的算进来,得出这一礼拜能剩多少。
      剩下的数不多。
      她推着车继续走,脑子里那个数一直在转,像一颗卡在关节里的小转子。她没觉得难受,她只是想知道这个数是几。不知道数,她会不踏实。
      走到家门口那一段,她把车靠墙停了。
      家是维场里最普通的那种,两间,前面半间是用别的星球的货箱改的,后头半间往下沉了半尺,是原地基没打好,也没人管。门口有一截台阶,水泥的,她从记事起就在那截台阶上坐着。
      她坐下来,从内兜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旧了,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用一根线绳箍着。她翻开,翻到这一页的中间——她记东西不用行,用格子,一格一件事,格子的线是她自己用铅笔画的,画得笔直。
      最上面一格,写着两个字:水。
      这一格是每一页的第一行。她记事起就是这么写的。别人家记开销先记吃,她先记水。水是这颗星球上最先用完的东西——你翻一天的料能挣多少,不一定能决定你晚上吃什么;但水没了,你什么都干不了。所以水在前头。
      她在“水”那一格里写下:一桶十九。
      写完,她顿了一下。
      上礼拜这一格写的是十七块二。她写完十七块二的时候,在旁边画了一道小竖,表示这是当周记的价。今天这一笔她还没画竖,因为她心里已经在往上算了——一桶涨了一块八,她家一礼拜用十五桶上下,那就是涨了二十七块。二十七块,差不多是她今天这车料的一半。
      她看着那个数字。
      屋里传来声音。她爸在跟人说话,声音不小,像是在说隔壁那家的事。她爸说话有个习惯,说三句要停一下,停的时候是在等对方接,但对方常常懒得接,他就自己再接上,再接上就把自己说高兴了。这会儿他显然是说高兴了,一句接一句,中间那几处停顿短得几乎听不出来。
      “——你说那家人,上回借我们的板子还没还呢,这会儿倒有脸来问我们要东西……”
      塔米听着,没进去。
      她把本子往后翻。
      后面几页也是格子:豆饼、灯油、鞋、杂项。每一格里的数字都不大,写得清清楚楚。有一格写着“鞋底”,下面的数字本来是十二,被她用铅笔划掉,改成了十——她昨天在另一个摊子上看见一双十块的,底子薄一点,但也能穿。
      再往后,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不一样。这一页上没有格子。
      上面只有一个数字。
      数字很大,跟她前面记的那些不是一个量级——前面的都是几十、一百几,这个是五位数,头一位是六。
      这个数字她写了很久了。每隔一段时间,她就把它拿出来,改一改。改的时候她不写日期,也不写理由,只改数字,然后把本子合上。
      她今天没有改它。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翻回去了。
      前面那一格“水”,十九,还压在那儿。
      她合上本子,用线绳箍好,塞回内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
      门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她推开车,把今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屋——先把那盒“活的”端到她自己的角落,搁在架子最上层,跟别的盒子挨着。架子上排着一整排这样的盒子,都是她攒的,等着哪天配成一套。
      然后她把衬布拿去给她妈。
      她妈在灶边,听见脚步,抬头看了她一眼。
      塔米把衬布递过去。她妈接过去,摸了摸,折了两折,垫进了锅底下,然后就接着弄她手上的东西了。从头到尾没说话。
      塔米也没说话。
      她在灶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锅底那层布,看它被火烘着,慢慢变颜色。
      站够了,她回自己的角落,把门帘拉下来一半,把外头的说话声隔掉一点。
      然后她摸出今天收料换来的那把钱,又数了一遍。
      五十三块六。
      她在心里把它和刚才那个“剩下的数”并到一起,得出一个新的数。
      这个新的数,比她今天出工之前想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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