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平凡治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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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机场出来，章平乐拖着行李箱走进地铁站。因是工作日，站台上零零星星几个人。她靠在柱子上，双腿酸得发直，十一个小时的经济舱让她感觉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地铁进站，车厢空了大半，她选了个角落的座位，把登机箱搁在脚边，大箱子靠在旁边。列车启动，窗外的隧道壁连成一片模糊的黑。双语报站后，耳边安静到只有列车飞驰时低沉的风声。
慢慢才有了回国的实感。
换了两条线，将近一个小时。中间有一站上来几个年轻男孩，说说笑笑，无忧无虑。她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出站时太阳正毒，白花花的光笼面罩过来，刺眼又燥热。她拉着箱子走过熟悉的街口——之前周晓敏视频里指给她看过——水果摊、小超市、菜市场，晌午的街上没什么人，蝉鸣从行道树深处涌出来，一声接一声，叫不完。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7号楼101。她拉着行李进入单元门，防盗门半掩着。
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周晓敏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随便扎着，踩着一双拖鞋，看见她，二话没说一步跨上来，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章平乐的行李箱被挤得歪到一边，她两只手还拎着东西，只能任由周晓敏抱着。
"听声音就是你。"周晓敏松开她，上下打量，"瘦了，脸上的肉都没了。"
"你倒是胖了点。"
"滚，那是肿的，我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周晓敏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进来。"
章平乐拖着箱子跨进门，视线落在这间屋子里——比视频里看到的更亮堂一些。客厅朝南，阳台打通了，一整面落地窗似的推拉门，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白墙和木地板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阳台外面带个小院子，种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客厅方方正正的，沙发靠墙，中间铺着米黄色地垫，圆形茶几上随意摆着些零食。墙上挂着空调，正呼哧呼哧吹着冷气。厨房是开放式的，不大但干净，灶台上搁着一个砂锅，盖子边沿冒着白气，飘出一股淡淡的鸡汤味。
"这房子比视频里看着好。"章平乐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户型太好了。"
"那当然，"周晓敏走到厨房掀开砂锅盖子搅了搅，"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上一个合租的姑娘急着回老家嫁人，房东也不涨价，我一听赶紧续了。不然这个地段这个户型，这个价钱可租不到。"
"她什么时候走的？"
"6月中。房间腾出来之后我重新打扫了一下，床垫子也晒过了。床单、凉被也给你添置好了。"
章平乐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6平米左右，朝北，但窗户不小，一张单人床摆在中间，床单是浅黄色的，还有同色系的夏凉被。布衣柜立在角落里，门后摆着一张老式梳妆台。窗台上还有两盆绿萝。
"你买的绿萝？"
"怕你刚回来一个人待着太闷。绿色能让人心情好。"周晓敏在厨房里喊了一句，"你赶紧去洗澡，洗完出来吃饭。鸡汤炖了一上午了。"
章平乐把箱子拖进房间，拉开拉链翻了翻，找出一套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老式花洒，水压很足，温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镜子蒙了一层雾气，她用毛巾擦了擦，看见自己的脸——确实瘦了，下巴尖了，头发在瑞士剪过一次，长得参差不齐的。
她洗了头，换了衣服出来，周晓敏已经把饭桌摆好了。砂锅端到餐桌中间，里面是炖得烂烂的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旁边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一碟西芹虾仁、两碗米饭。
章平乐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忽然有点恍惚。在瑞士一年，她很少坐下来吃一顿热的午饭，大部分时候是面包、沙拉、快煮意面，偶尔做一次炖菜，一个人的分量也总是算不准，剩了舍不得扔，连着吃两三天。
"快吃快吃，"周晓敏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舀了一碗汤，"你坐了十一个小时飞机，飞机餐也不好吃，肯定饿坏了。"
章平乐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鸡炖得酥烂，连骨头都松了。她咽下去，忽然说不出话来。周晓敏也没催她，低头喝自己的汤，筷子夹了一筷子黄瓜。
嘴里咀嚼着东西，再次感叹："这个房子真的挺好的。"
"那当然。这钱花得绝对值。"周晓敏放下碗，郑重宣告，"别的可以将就，房子不行。房子是什么？房子，是接住你一身疲惫、让灵魂卸下盔甲的地方！"
"这话谁说的？"
"之前那个中介小哥说的。"
章平乐点头，但凡厉害的销售都要学点哲学。
周晓敏夹了一块鸡肉，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你说咱俩也是巧，她走了你回来，无缝衔接。"
"说明这房子就等我来。"
"贫嘴。"
两个人笑了，空气里鸡汤的蒸汽细细地升起来，弥漫着烟火温馨。
"你明天什么安排？"周晓敏问。
"明天得去提交材料，处理认证什么的。后天上午面试，我明天晚上想去置办一身衣服。正装就一套在瑞士买的西装，但那个版型……不太合适。"
"面试？什么公司？"
"上海一家做五星级酒店和文旅项目的公司。市场调研分析员，线上跟HR约好了。"
"不错嘛，"周晓敏放下筷子，无脑吹嘘，"我和我姐都看好你，未来职场女霸总。"
章平乐微抬下巴，表示领受了！
吃完饭，章平乐抢着把碗筷收进厨房。周晓敏也没跟她客气，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旁边，看她洗碗。
章平乐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擦干净手，转过身来看周晓敏。
短发随便扎了个小揪在脑后，露出圆圆的额头，脸颊鼓鼓的，带着一点婴儿肥，鼻子秀气，嘴角天生往上翘，不说话的时候也含着半句笑意。光是这么靠着，整个人就像一只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橘猫，软糯，呆萌，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揉。
章平乐走过去，没说话，伸出胳膊把她圈住。周晓敏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还端着，只能任由她抱着。
"有你真好。"章平乐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周晓敏噗嗤笑了："怎么突然这么煽情。"
"我觉得你姐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把你介绍给我认识。"
"那你要珍惜我啊。"
"那当然。"章平乐松开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哎，你等一下。"说着转身就往次卧跑，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周晓敏端着杯子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钻进去翻箱子，嘴里还喊着："你干嘛？"
章平乐没回话，在箱子里扒拉了一阵，拎着一个小纸袋出来了，献宝似的举到周晓敏面前："当当当。"
周晓敏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瓶芳疗精油和一只小小的香薰灯。精油瓶子是琥珀色的玻璃，标签上印着一串法文，底下贴着中文说明——薰衣草、洋甘菊、岩兰草，一看就是助眠的配方。香薰灯是陶瓷的，通体奶白色，圆润小巧，像一颗鹅卵石。
"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章平乐靠在餐桌边，看她打开，"我在苏黎世一家药妆店看到的，比国内便宜不少，就给你带了。"
周晓敏拆开包装，先拧开精油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淡淡的草本香气，混着午后阳光，在空气里慢慢地融着。"不错不错，"她深吸了一口，又看了看瓶子，"这个牌子国内卖得挺贵的，这一瓶国外也不便宜吧？"
她抬起头看章平乐，表情从喜悦变成了犹豫："你现在手头……宽裕吗？太贵了吧。"
章平乐看到她喜欢，放心地回屋收拾东西去了。听到这里她抬头挑眉一笑："2月份的时候我房东太太给我介绍了一份中文家教兼职。雇主是在联合国工作的，给的薪水很高哦。"
周晓敏放心地抱着香薰灯和精油放到房间里去，听到章平乐问她。
"你今天几点出门？"
"10点半。我骑电动车过去，十几分钟。"
"明早几点能回来？"
"交完班差不多明天早上七八点。"周晓敏回客厅拿起杯子继续喝水，"冰箱里还有水果、酸奶，你记得吃。明天晚上咱俩一起去逛逛，回来顺便去趟超市。"
"你明天早上回来，好好休息就是了，我自己去逛，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也要买衣服啊。上个月发的奖金还没花呢。"周晓敏把那杯水喝完了，"再说你一个人逛，东挑西挑的，没人给你参考意见。"
章平乐没再推。她将行李收拾好了，把箱子擦了擦，摞在一起，推到衣橱里面，忽然听见周晓敏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像随口问的，又像想了很久才问出口的，
"你在瑞士这一年……你妈就不能给你支援一些吗？"
章平乐的手指在衣橱边缘停了一下。
"说过。"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我不能要她的钱。她的钱都是章家给她的？"章平乐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那跟直接向章建伟要钱有什么分别。"
她叫的是"章建伟"，她父亲的名字。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异常生硬。
"我自己可以的，"她转回来看周晓敏，笑了一下，"像以前我们宿舍你姐，还有苏苏，她们不也是靠自己嘛。没什么的。"
周晓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那怎么能一样啊，又咽回去了。
章平乐拿换下的衣服去阳台，"你姐最近怎么样？"
周晓敏接住这个话头，松了一口气："我姐啊，回西安考公进了文旅局，你猜怎么着，估计年后要结婚了。"
"真的？跟谁？"
"高中同学，老家的。以前还追过我姐呢，我姐那时候看不上人家，嫌人家闷。结果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回去了。"周晓敏笑出声来，"不过，那男的长的吧……怎么说呢，跟兵马俑似的，方脸，浓眉，站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可以直接入坑。"
章平乐被她逗笑了："看来是其他优点很突出？"
"稳重啊。我姐那种风风火火的性格，三天两头就炸一次，也就他能接得住。换了别人早被炸飞了。"周晓敏把杯子搁下，跟到阳台，"我姑姑挺高兴的，还说，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章平乐将衣服放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听着周晓敏说起她姐的那些事——订婚宴准备在西安办，男方家里在临潼，两边凑一块儿，省得折腾。洗衣机还在运转，她回屋倒水喝。周晓敏跟个小尾巴似的跟进屋里，又随着她窝进沙发。
耳边絮絮叨叨，章平乐嗯嗯地应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午后的白晃晃变成了黄昏的暖金色。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刚刚五点过几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她侧过头，看见周晓敏还睡在沙发上。章平乐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去阳台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挂在晾衣架上。空气里慢慢晕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轻轻推开阳台门又关上，走到院子中间伸了伸懒腰，院子前面是一个小公园，不时有阿姨操着上海话打招呼声传来。很生活化，"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直到天渐渐暗了，蚊子开始成群围绕。她才回到屋里，开始整理第二天要去提交的资料，全部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用档案袋封好。又拿出电脑把面试时需要的报告下载到U盘里。
等她忙完这些，周晓敏还在沙发上睡着，姿势都没怎么变，呼吸均匀绵长。章平乐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分了。
她没有立刻叫醒周晓敏，先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拿出来简单处理。做完这些，她走到沙发边上，蹲下来，把周晓敏叫醒。
"周晓敏哼了一声，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含含糊糊的："……几点了。"
"9点多了。"
毯子里又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周晓敏才慢慢地把脸露出来，眼皮肿肿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她眯着眼看了看章平乐，又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嘟囔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五点多。"章平乐站起来，朝厨房走去，"等下饭菜给你打包一份带医院去。"
周晓敏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好！带点简单的，晚上不怎么吃。"
"等下吃汤面，给你打包三明治。你赶紧去洗把脸，换衣服。"
周晓敏跳下沙发，穿上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打量章平乐，嘴角翘起来："厨艺还在嘛。在瑞士没荒废？"
"回归基础了。"章平乐起锅烧油，开始做饭。
在国外太忙，已经摒弃红烧、爆炒很久，只简单炖、煮、煎。
虽然基础，味道还可以。汤面上桌，两人慢悠悠吃完。磨蹭到10点多，周晓敏拎好东西，拿上钥匙出门，"我走了啊，你一个人在家随意就好。"
"知道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下去，防盗门嘭地一声合上，世界归于安静。
回餐桌前，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窝到沙发里开始发呆……
十几分钟后，手机响了一声。周晓敏发来一张自拍，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竖了个大拇指。底下跟了一条："到岗了，你晚上早点睡。"
章平乐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下，洗漱，关灯。
躺到床上，被子展开，有一股柔顺剂淡淡的薰衣草香。她把脸埋进去，翻了一个身。
她翻来覆去了很久，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点开那个备注名叫"妈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打了一句：
"已回上海。工作妥当。勿忧。"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沉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