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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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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出差而搁置的事情,总归需要面对,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调研报告终稿完成后,章平乐总算有了精力去给许薇雪打电话。
之前双方都曾有过不理智的言语,电话接通后,两人像陌生人一般干巴巴地寒暄,很快便没了话题。章平乐脑子飞快转动,想找个话题缓和,还没等她想出来,许薇雪丢下一句:“周末我去上海,到了给你电话吧。”便挂了电话。
章平乐反应过来时,下意识有些抵触,甚至有些应激。在等待周末到来的日子里,她都焦虑异常。
周晓敏看着章平乐忙忙碌碌地打扫客厅、厨房、厕所,又来回拖了三遍地,忍不住问:“你家里怎么了吗?”
章平乐停下手中的活,满脸官司:“我妈周末来上海。”
周晓敏了然:“是不是又有相亲局?没事,淡定。你看看我现在,每周回家都要相亲,早就习惯了。就当吃吃饭、看看电影、逛一逛,走个过场呗。”
章平乐没有回应,拖完地后,又去撤换床单和被罩。
周晓敏拿着零食靠近:“其实真没什么,你妈还能逼你结婚不成?你别顶着来,搞得太僵。”
章平乐把换下来的被单、床罩放进洗衣机,加入洗衣液,扶着洗衣机盖子,叹气道:“我有些怕她。”随即撑起身子,劝慰自己似的说,“等到周末再说吧,她确实不能把我怎么样。”缓和了心情后,她和周晓敏一起去了趟超市采购。去得有些晚,正赶上超市处理水果和青菜,倒是捡了个漏。第二天的早餐也因此丰富了不少。
刚到公司,就通知有专题会议。章平乐第一次见到公司高层领导——长相上,辉总比小于总更像董事长啊。大孙子、小儿子,不知老头心里怎么称量呢。会上,李继霞主汇报,赵宏光补充数据和判断,章平乐列席备询,确保赵宏光发言时能随手拿到对应的数据,随时补位回答具体问题;在某个数据口径被追问时,能快速调出原始记录;若有人问到某条结论的依据,也能随时补充对应材料。
会后,不出所料,高层很快开始推进马尔代夫股权谈判,工作组下周安排了出差,章平乐暂时在上海待命。
许薇雪来上海的前一晚,章平乐梦见自己被困在花轿里,轿子四周封闭,憋闷异常。一眨眼,又回到了北京那栋宅子的正厅里,穿着婚纱拜别父母。章华高高在上,脸色鄙夷,目光寒冷似利剑般刺进心里;许薇雪攥住她双手,困住,一边向她道歉,一边满脸泪水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得已。她只觉天地倒转,仿佛有一口大钟向她罩来,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绝望无助。挣扎惊醒,一看时间,才凌晨两点多。她缓了缓气息,起床喝了口水,又去了趟厕所。回屋后找了本书看,转移注意力。
再次入睡后,倒是一觉到了天亮,不记得有没有继续梦境,原先的梦境也忘得差不多了。
许薇雪一早落地上海。章平乐接了她,去酒店办理入住,陪她吃饭。章平乐看出母亲出门应该比较仓促,猜测她不是来逼自己相亲的,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章睿她妈回国了。”许薇雪说。
章平乐心道:果然。有时候,她真是为那个家里的某些局面感到尴尬。
“你奶奶想让章睿娶秦疏桐,就是你之前的那个高中同学,你当时跟人打架,给你作证的那个丫头。”
更让章平乐无语了。她单手托腮,看向窗外,心想:毫无一点做人的尊严,是动物园给动物配种吗?
“章睿他妈不同意,正跟老太太掰扯呢,你爸也躲出去了。”
章平乐下巴微抬,面部呈25度斜角,不予评价。
“哦,你爸爸现在被彻底闲置了。”
早晚的事。一个只会攀附算计女人的孬种。
“你呢,你怎么打算?”
章平乐回过神,愣住:“我?我上班挣钱?”
许薇雪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梗住。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平乐是这样的性子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长相上也随了自己一些,可性格怎么就是这样子呢?自己不顺的那段时间,她还小,却很让自己省心;初中时虽然非要住校,好像也没什么异常。直到高二那年,跟男同学打架——一个女孩子,把一个差不多成年人身高的男孩子打成那样,她真是惊掉了下巴。这是那个懂事乖巧的女儿吗?后来还好有女生带头作证,那个男孩跟章睿认识,故意挑衅找事。出于各方面考量,这事也就过去了。那时候她才发现,女儿开始话少了,心思重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了,不愿意听家里安排出国,最后也没考好,又跑到上海这么远的地方来上大学,到了大三又跟家里闹了那么一通,家也彻底不回了。
许薇雪反省,是自己命不好,没有人撑腰,婚姻不顺,才影响了女儿,让她不愿意结婚。想到这里,她缓和了语气:“你不要看着妈妈婚姻不好,就觉得是婚姻的问题。妈当初没得选,可你不一样。你现在有体面的工作,学历也拿得出手,长相也不差。而且再怎么着,你也是章家的女儿,你出嫁,他们是不能不出钱的。咱们可以好好挑,挑个有能力的、大度宽和的,对你好的。”
章平乐听到这里,很想笑,不知该笑她的天真,还是该笑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父母都给不了的爱,却祈求一个陌生人会给予。明明知道没有人撑腰,还敢押注所有去依靠男人。她真的也很纳闷:为什么女人可以没有自尊地去迎合一个低级男人?为什么在生孩子、养孩子上,男人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当然,她知道这只是世界的一部分,可这一部分曾经覆盖了她整个世界。难道她拼命逃离、割舍到现在还不够吗?还是要被辐射影响吗?
当然不!
“你挑吧,挑好了,我去相。”沟通不了时,撒谎是最明智的选择。
许薇雪没有动,显然这临时而起的演技,充满了敷衍和套路,一眼就能看穿:“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不是强势的妈妈,你有想法可以提。”
章平乐低头躲避,看向窗外:“你不是都在心里盘算好了吗?我配合就是,全听你的。”
“我盘算什么?我为你盘算,你领情吗?”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女儿让她无能为力,那股子排斥更是刺痛她的心。她扭头看向别处,心酸叹气,“我现在也成了你的敌人吗?”
章平乐看着窗外梧桐叶子落了大半,秋风扫过,地上的追撵不宁,枝头的飘摆不定。深秋里,没有一片是安稳的。
长久的沉默后,卸下伪装,低声回应,“没有,我只是现在不想结婚,只想好好工作。”
母女之间的情谊,像一条被反复缝合的旧衣——它护着你,也磨着你。穿着它,觉得沉;放下它,又觉得空。
话题再次绕回原处。
一阵铃声想起,惊碎一片沉闷。许薇雪看了女儿一眼,走到一边接听电话,章平乐不用细想,就知道是章建伟。在事业和亲子关系中失去掌控遭受如此挫败,肯定要选择退回到一个更安全、更可控的情感空间(她母亲这里),通过索取关注、行使支配权来重新获得存在感和价值感,以此修复受损的自恋。出乎意料,她的母亲大人居然没有立刻回去安抚照顾。为了鼓励这种行为,她特意安排了一个合理有趣的二日游项目。短暂放下争歧后,母女更像是一种闺蜜般的亲近存在。
二人去看了菊花展,吃了上海本帮菜,晚上,章平乐带着母亲去了外滩旁边一家酒吧,酒吧以深厚的历史底蕴和静谧的氛围著称,走进廊吧,就仿佛穿越回了20世纪初的老上海,里面保留了黑白大理石地板、复古吊扇等历史元素。许薇雪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后倾,有些新奇和忐忑。
章平乐则相对自在一些,她点了两杯标志性鸡尾酒和一些佐酒小食。
舞台上灯光微调,一位身形瘦小的女歌手走到立麦前,把话筒架调低两格,她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连衣裙,深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动作轻轻晃动。大概四十岁左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化了妆但不过分修饰,眼线和唇形勾勒得精致但克制,与廊吧老式的吊扇、深色木质吧台和昏黄的灯光融在一起。
她站定,低头等了几秒钟,等人群安静下来,然后开口。
声音在低音区有一种粗粝的质地,像没有被完全打磨过的木头,接触到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包裹和重新排列。她不急着把声音推出去,而是让它在麦克风前停留片刻,蓄积势能再缓缓释放。唱到副歌的时候,音量没有提高多少,但声音的密度和厚度变了——那种变化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吧台那边的客人也放下了杯子。
唱完一段,她低头轻笑了一下,又继续。她的身形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单薄,但歌声响起时,那种小小的身体里即将爆发出巨大能量的反差,构成了她独特舞台魅力的第一部分。
母女二人没有交谈,品着酒,静静细听。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Waiting '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
Moon River, and me
唱完最后一首歌,她对着台下微微点头,退后一步,转身离开了舞台。母女二人坐在那里,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听着琴声慢慢收尾。那种被音乐覆盖过的安静,像一件被重新铺好的旧毯子,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重力,压在那里。
许薇雪把杯子放回桌面,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口残留的雾气,抬头,眼睛里闪烁着碎碎点点的璀光,笑意流动,涌向对面的女儿,章平乐流露一抹狡黠魅意,“是“Moon River””说着,又低声吟诵中文版本,
“月亮河,宽不过一英里
总有一天我会优雅地跨过你
哦,织梦的人啊,那令人心碎的人
无论你将去往何方,我都会追随你的脚步
两个流浪的人,出发去看这世界
这世界有如此多的风景值得去看
我们追寻着同一道彩虹的尽头
在河湾处静静等候
我那最亲爱的老朋友啊
月亮河,与我”
在很小的时候,许薇雪会穿着碎花裙,问女儿好看吗?也会用晒干的花瓣,夹在笔记本里。给平乐念诗集,唱歌。她唱歌很好听。时间太久远了,后来那些都消失了,仿佛没有出现过,她也不曾提起。可是章平乐记得,她记事很早很早,记得那些美好的瞬间。所以她没法怨她。
送许薇雪回到酒店,章平乐坐地铁回家,酒意上涌,两颊泛起嫣红,她默声吟唱,“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出了地铁,道路两旁冷冷清清没有行人,她张开双手支撑平衡,沿着盲道走直线,“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 。“拐过弯后,灯光骤然暗了下来。路边的梧桐枝丫在头顶交叠,把路灯的光割成碎片,洒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灰,像童年时从邻居家回来踏着的月光。她抻着脖子,双臂向后扬展,掌心朝外,迎着风,手指微微张开,“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到了后面调子已经跑到了马爪河,她尴尬清嗓,起身,又摆了个优雅的姿势,旋转跳跃,简单哼调子。
林屿坐在车里看着章平乐慢慢走出视线,进入小区,笑意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