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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14章: ...

  •   第14章:速写本上的脸

      林砚从法医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走得很快——脚掌先着地,脚跟压下。这个走法她跟了顾湘十年,早就习惯了。顾湘说:“林砚你走路跟猫似的,一点声儿都没有。”她当时没说话。她只是觉得这样走更稳。

      公寓门锁是密码的。她按了六个数字。门开了。屋里黑着。冰箱嗡嗡响。她没开灯。她蹲在书桌旁边,翻开第七本速写本。

      十年了。这本速写本的封面磨得发白。她翻开中间偏后的一页。十年前的那一页。她记得这一页是第几页——第八十七页。她记得画这张脸的时候用的是2B铅笔。笔尖有点钝。她削了三下才削好。她记得画眼睛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睛是闭着的。闭着的眼睛最难画。

      她拿起铅笔。翻开速写本最后一页。空白。她开始画。

      颧骨。高。左眉尾端有一颗痣。嘴唇抿着。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常年咬笔留下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茧。握笔的位置。食指第一指节。

      她画完了。看着那张脸。

      苏晚。

      她记得苏晚的脸。她记得苏晚的每一个细节。她记得苏晚的脚踝上有一道旧疤——月牙形,边缘泛白。她记得苏晚的左手中指第二指节有一处骨折后愈合的痕迹。她记得苏晚的肝温是26.3℃。和顾湘一样。她记得苏晚脖子上有一个微小的针孔。和顾湘一样。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手机响了。陆征。

      “你在哪?”

      “家。”

      “别动。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陆征敲门。林砚开了门。陆征站在门口,衬衫还是那件浅蓝的。袖口的扣子还是没缝。他的眼睛比昨天更红。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两杯咖啡。

      “你喝什么?”

      林砚没回答。她侧身让开门口。陆征进来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二十七本速写本摞在桌边,从地板到桌面。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有一个杯垫。杯垫上印着一只猫。

      “你一个人住?”

      林砚点头。

      陆征把咖啡放下。他坐在沙发上。林砚坐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陆征拿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太甜了。他皱了皱眉。顾湘以前说过——“陆征喝咖啡不放糖,苦得跟命似的。”

      “程小雨查了。”陆征把杯子放下。“法医中心十年前的无名尸体处理记录。”

      林砚看着他。

      “十年间,法医中心处理了十二具无名尸体。全部火化。全部由沈默签字。”

      林砚记得。她记得这十二具尸体的每一具。但她没有说。她在等陆征说下去。

      “其中有一具——”陆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手写的字。“女性。年龄约三十岁。死亡时间——报告上写的是‘发现前48小时’。发现地点——城东河道。发现时间——十年前三月十七日。”

      林砚记得城东河道。十年前三月十七日。那天下雨。她记得那天的雨很大,打在解剖室的窗户上。她记得那具尸体送进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头发里缠着水草。

      “无名。无身份证明。无家属认领。”陆征念着。他的声音很平。“处理方式:火化。处理时间:发现后两周。经办人:沈默。”

      他把纸放在茶几上。

      “但有一个问题。”陆征看着林砚。“城东河道发现的那具尸体。我查了当年的失踪报案记录。三月十七日前后——没有女性失踪报案。一个都没有。”

      林砚沉默。

      “苏晚的失踪报案是什么时候?”陆征问。

      林砚记得。苏晚的丈夫是三月二十日报的案。比尸体发现时间晚三天。

      “苏晚丈夫报案的时候说——苏晚三月十五日晚上出门,说去采访。然后就没有回来。”

      林砚记得苏晚丈夫的样子。她后来在档案里看过他的照片。一个瘦削的男人。戴眼镜。眼神很慌。他找了苏晚三个月。每天都来刑警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一整天。

      “如果三月十七日发现的那具无名女尸就是苏晚——”陆征的声音停了一下。“那就意味着,苏晚三月十五日晚上就已经死了。比报案时间早五天。”

      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死了五天的人,躺在法医中心的停尸房里。她的丈夫在刑警队报案说‘我妻子失踪了’。而法医中心的主任签了火化同意书。把她烧了。”

      陆征靠在沙发上。他看着林砚。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脚下踩的地面突然变成了冰。

      “林砚。”他说,“你刚才说——苏晚的尸体,你看到了。”

      林砚点头。

      “你看到了什么?”

      林砚把口袋里那张纸拿出来。她推过去。陆征接过来,展开。他低头看。

      苏晚的脸。颧骨。痣。嘴角的纹路。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和真人一样。

      陆征盯着那张画。他的手指按在纸的边缘。指节发白。

      “是她。”他说。声音很轻。“就是她。”

      他把画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

      “十年前我接的第一个案子。失踪案。苏晚。”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记忆。“我查了三个月。查了所有线索。问了所有认识她的人。没有任何结果。最后——案子挂了。苏晚被列为‘失踪人口’。”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她的尸体就在法医中心。离我不到一公里。”

      林砚没有说话。她记得苏晚的丈夫。记得他坐在刑警队走廊长椅上的样子。记得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记得他问“有没有消息”时声音里的最后一点希望。

      “林砚。”陆征说。

      她看着他。

      “沈默签了苏晚的火化同意书。”

      林砚点头。

      “为什么?”

      林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但她记得——她记得十年前那一天。她记得沈默站在解剖室门口。记得沈默的左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记得沈默说“开始吧”的时候声音很平。

      她还记得另一件事。她一直记得。只是之前她没有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顾湘死前一个月。”林砚说,“调阅了苏晚的卷宗。”

      陆征的眉头拧起来。

      “她看了那具无名女尸的尸检报告。看了火化同意书。”林砚的声音很轻。“然后她在卷宗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第十七个。”

      陆征盯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林砚记得那个光的颜色。钠灯。橙黄色。

      “第十七个。”陆征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干。“苏晚是第一个。”

      林砚点头。

      “那第十七个——”

      “顾湘自己。”林砚说。

      陆征没说话。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太甜了。他把杯子放下。

      “苏晚的尸体已经火化了。”他说,“骨灰呢?”

      “无名尸体的骨灰统一处理。”林砚说,“撒在公墓。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被系统‘处理’了。”

      陆征看着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系统。”他说,“又是系统。”

      林砚站起来。她走到书桌旁边。从二十七本速写本里抽出第七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撕下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给陆征。

      上面写着:苏晚脖子上有针孔。和顾湘一样。

      陆征看着这行字。他的呼吸变重了。

      “你确定?”

      林砚点头。

      “十年前。苏晚的尸体上。有针孔。”

      林砚又点头。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苏晚脖子上的针孔——微小,圆形,边缘整齐。和顾湘脖子上的一模一样。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画了下来。画在速写本第七本的第八十七页。和苏晚的脸画在一起。

      “那具尸体——”陆征的声音有点哑,“你看到的时候——针孔是什么样子的?”

      林砚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放大图。针孔的边缘。进针的角度。周围组织的颜色。

      陆征看着那个图。他的眉头拧起来。

      “这个角度——”他说,“不是自己注射的。”

      林砚看着他。

      “自己注射的话,针孔角度是垂直的,或者略微倾斜。但你这个图——针孔是水平的。”陆征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有人从侧面刺入。苏晚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了,但来不及反应。”

      林砚记得。她记得苏晚的手。苏晚的手指弯曲角度。苏晚死前在写东西。如果苏晚在写东西,有人从侧面走过来——她来不及反应。

      “有人杀了苏晚。”陆征说。“然后把她的尸体放进赵明的连环杀人案里。伪装成赵明的受害者。”

      林砚点头。

      “但赵明只承认了五起。苏晚的尸体是多出来的第六具。”

      林砚又点头。

      陆征站起来。他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窗外是路灯。路灯下有一棵梧桐树。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苏晚是记者。”他说,“她在查‘法医系统内部的证据篡改’。她采访了很多人。然后她死了。她的尸体被放进连环杀人案。她的死亡记录被篡改。她的身份被抹掉。所有人——包括我——都以为她‘失踪’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砚。

      “十年后,顾湘查到了苏晚。她发现苏晚的案子有问题。她继续往下查。然后她死了。”

      林砚坐在椅子上。她看着陆征。她记得顾湘说过:“陆征是个好人。但他太直了。”陆征确实直。他站在那里,把所有线索摆出来,一条一条地连在一起。他没有绕弯。

      “林砚。”陆征说。

      她看着他。

      “顾湘把苏晚的案子留给了你。把‘第十七个’留给了你。把那条短信留给了你。”他的声音很低。“她为什么选择你?”

      林砚沉默。

      “因为你什么都记得。”陆征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你会记住苏晚的脸。记住那个针孔。记住所有她来不及记的东西。”

      林砚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陆征面前。她伸出手。手里是一张纸。刚才画的那张——苏晚的脸。她翻到背面。背面有字。很小的字。铅笔写的。是顾湘的笔迹。

      陆征凑近看。那行字是:“苏晚是第一个。我是第十七个。第十八个——”

      林砚翻到正面。正面是苏晚的脸。背面是顾湘的字。

      陆征看着那行字。“第十八个”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纸张边缘参差。像是有人急着把纸撕成两半。

      “这是顾湘写的。”陆征说。

      林砚点头。她记得。她记得顾湘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档案室。顾湘站在铁架前面。左手端咖啡。右手拿铅笔。写完之后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纸折好,塞进了卷宗最后一页。但后来——有人把这张纸撕掉了一半。只留下“苏晚是第一个。我是第十七个。第十八个——”。

      后面的内容没有了。

      陆征把那半张纸举到灯下。纸的边缘参差。撕开的痕迹——从中间偏右的地方开始。撕的人用了力。纸面有褶皱。

      “撕掉的那一半在哪里?”

      林砚不知道。但她记得顾湘的习惯。顾湘从来不把重要的东西只放一个地方。顾湘说:“狡兔三窟。林砚,你也要这样。”

      她走回书桌。翻开第七本速写本。翻到第八十七页。那一页上画着苏晚的脸。她在苏晚脸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钥匙。钥匙下面有一行字。顾湘的笔迹。铅笔写的。很淡。

      “第十八个。钥匙。”

      陆征走过来。他看着那行字。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钥匙。”他说。“第十八个是钥匙。”

      林砚点头。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包括顾湘没写完的那句话。包括顾湘撕掉的那半张纸。包括苏晚脖子上的针孔。包括那个穿36码鞋的人。

      她记得。

      陆征站在她身后。看着速写本上苏晚的脸。看了很久。

      “苏晚是记者。”他说,“她在查系统。她发现了漏洞。然后她死了。”

      林砚把速写本合上。

      “下一个。”陆征说。

      林砚看着他。

      “我们去找沈默。”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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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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