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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她 ...

  •   她死了

      解剖台上的灯亮着。那种白得发蓝的冷光,照得人皮肤发青。林砚记得这盏灯——飞利浦的旧型号,灯管换了三次,最近一次是顾湘亲手换的。那天顾湘站在梯子上,回头冲她笑:“林砚,帮我扶一下,这灯老晃。”

      现在顾湘躺在灯下面。

      林砚戴上手套。手套是7号,顾湘的手比她大一号,以前每次戴手套顾湘都笑她:“你这手,天生适合干精细活,也天生适合被人欺负。”林砚没说话。她把顾湘的手放平。那只手她握过无数次——顾湘拉她过马路的时候,顾湘把热咖啡塞给她的时候,顾湘死前三天在走廊上拍她肩膀的时候。现在那只手是凉的。肝温26.3℃,死亡时间约48小时。但她记得三天前顾湘还活着。她记得顾湘的声音,记得顾湘说“如果我不在了——”,记得顾湘当时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是热的。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林砚。”

      观察窗后面站着陆征。他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声音却硬邦邦的:“你行不行?”

      林砚没抬头。她盯着顾湘脖子上的针孔——微小,圆形,边缘整齐。这种针孔她见过。十年前,她刚进法医中心实习,第一具经手的尸体上就有这样的针孔。那个女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记录。沈默签的火化同意书。

      “我问你话呢!”陆征拍了一下玻璃。

      林砚的手很稳。她继续记录:尸斑分布正常,角膜混浊度符合死亡时间,胃内容物已提取。她写了三页纸。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像在刻碑。陆征站在窗外,看着她写,看着她的笔尖在“肝温26.3℃”几个字上停了三秒。

      “你哭不出来是吧?”陆征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哭不出来?”

      林砚没理他。她翻开顾湘的眼睑,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但她记得顾湘的瞳孔——浅褐色,靠光的时候会缩一下。顾湘说这是她唯一“正常”的地方,因为她其他地方都太不正常了。

      “行。”陆征的声音低下去,“你慢慢弄。弄完了来审讯室。”

      脚步声远了。

      解剖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林砚把手术刀放下。刀尖上沾着一滴血,已经凝了。她看着那滴血。她记得顾湘的血型,记得顾湘的血常规报告,记得顾湘说过“我血型跟你一样,咱俩要是都出事,输一个人的血就够”。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顾湘笑的时候左嘴角会先翘起来,记得顾湘思考的时候会咬下嘴唇,记得顾湘生气的时候声音会变低而不是变高。

      但她想不起来——顾湘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她记得顾湘说了什么。她记得顾湘的嘴唇在动。但那个声音像是被人从磁带里剪掉了,剩下一个干净利落的空白。

      她拿笔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顾湘的左手还握着。林砚把那只手掰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林砚记得——她记得顾湘死前三天,这只手递给她一张纸。纸被撕掉了。速写本上那一页也没了。

      解剖记录最后一行,林砚写:死者颈部左侧针孔一处,直径0.3mm,周边无明显淤血。

      她没写的是:这个针孔,和十年前那具无名女尸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凌晨两点。审讯室的白炽灯比解剖室还刺眼。陆征把一杯凉透的咖啡推过来,林砚没接。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攥着一支笔。

      “说吧。最后见到顾湘是什么时候?”

      林砚在纸上写:三天前。下午四点。法医中心走廊。

      “你们说了什么?”

      林砚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写:她说发现了一个错误。十年前的错误。

      “什么错误?”

      林砚摇头。她记得顾湘说话时的语调——比平时低半个音,尾音往下压。她记得顾湘的手——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左手搭在走廊扶手上。她记得顾湘的眼神——看着走廊尽头,而不是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陆征一巴掌拍在桌上,咖啡溅出来,洇湿了纸角。

      林砚看着那个洇开的咖啡渍。她记得顾湘喝咖啡的习惯——两块糖,不加奶,喝之前会先闻一下。她记得顾湘说过:“林砚,你闻一下就知道咖啡新不新鲜,你这鼻子比实验室的仪器还准。”

      “我问你话!”陆征吼。

      林砚拿起笔。她在纸上画了一双鞋。鞋底有磨损痕迹,左脚外侧比右脚深。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线条都精确。

      陆征盯着那双鞋:“这什么意思?”

      林砚在鞋下面写:顾湘死前三天,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一双鞋?”

      林砚点头。

      “谁的?”

      林砚沉默。她不知道那双鞋属于谁。但她记得那双鞋——法医中心制式皮鞋,鞋底有特殊磨损,穿鞋的人走路很快但很稳。那个人在走廊尽头站了三秒。三秒后转身。走向顾湘的办公室。

      “你倒是说话啊!”陆征把纸扯过去。

      林砚看着被扯走的纸。她想起顾湘教她的事——顾湘说:“林砚,你不用说,你写就行。写也是一种说话。”但现在陆征不给她写的纸。

      她站起来。

      “你去哪儿?”陆征挡在门口。

      林砚看着他的鞋。皮鞋,系带款,跟高两厘米。她记得陆征以前穿运动鞋,顾湘说他“像个大学生”。顾湘死后他开始穿皮鞋。顾湘说过陆征穿皮鞋显得老气。

      她绕过陆征,走出审讯室。

      走廊很长。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砚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里。她记得那双鞋出现在这个位置。三秒。然后转身。

      她转过身。

      面前是顾湘的办公室。门关着。门上贴着封条。

      林砚站在门前。她记得顾湘的手放在门把上。她记得门是顾湘自己开的。顾湘认识那个人。顾湘主动开了门。

      她闭上眼睛。

      解剖台上的冷光。顾湘的手。26.3℃。陆征红着眼眶。审讯室的咖啡渍。走廊尽头的鞋。顾湘办公室的门。

      她睁开眼。

      走廊尽头,一双法医中心的制式皮鞋从拐角处闪了一下。有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砚没有动。她什么都记得。包括那双鞋的磨损痕迹——和顾湘死前三天,走廊尽头那双鞋,一模一样。

      拐角处的人影消失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很稳。林砚站在原地,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包括——顾湘死前说的最后一个字。

      顾湘的嘴唇在动。林砚记得那个口型。那个口型是——

      “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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