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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笼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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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天下哗然。
北府军与临江军的议和使团在江陵碰头,和约墨迹未干,两边的军报先后登出一则消息——
北府军军师谢衡,积劳成疾,猝死于任上,享年二十一。
临江军前军师裴徵,殉旧主而亡,葬于江边。
一个是病死,一个是殉死。两边军报写得情真意切,哭得情真意切。
朝廷追封,降军致哀,天下人唏嘘:一场三年大战,折了两位绝世军师,惜哉,惜哉。
没人知道,同一夜,江南小镇的一间客栈里,“死掉”的两位军师正对着一盘棋闹腾。
“你这步走错了。”我说。
“没错。”他理直气壮,“我让了你半子。”
“裴徵。”
“好好好,我重走。”
他把棋子拿回来,换了个位置,换完自己先笑了,“衡哥,你觉不觉得,咱们现在这样,比打仗有意思多了?”
我瞪他。他笑得没个正形。
议和其实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以“死谋士”的身份给临江军少将军递了一封长信。死人的信,分量总是格外重。
信里他把南北局势、天下棋局、再打三年的下场,剖得干干净净。
少将军本就是明理之人,读后沉默几日,就上书请降。
朝廷那边,我的“遗书”也差不多起了同样的作用。
两封遗书,两个死人,换来一纸和约。
然后我们南下,用两笔“阵亡抚恤”,在江南小镇置了一处宅子。
——
宅子不起眼,就是院子深了些——两重院墙,东西两个跨院,格局一模一样,像是在照镜子。
东院里住着一个总穿红衣的,右脸有道烧疤,见人就笑。笑起来像天边挂着的太阳,可看人的眼神总让人觉得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西院里住着一个清瘦文静的,说话慢条斯理,待人和气。全镇的账房先生都夸他算盘打得天下第一——只是没人见他真正笑过。
管家是从牙行雇的。起初他很满意这份工,直到干了半个月,他发现这宅子有个怪规矩:
东屋和西屋,各有一间上锁的房。
红衣那位夜里自己走进东屋,从里面落锁;文静的这位走进西屋,也是自己落锁。
一人一把锁,一人一把钥匙。
更怪的是,钥匙他们各有两把——一把贴身带着,一把……交给了对方。
“这不有病吗?”管家跟厨娘嘀咕,“哪有自己锁自己,还把钥匙交给别人的?”
“你懂什么。”厨娘见多识广,嗑着瓜子,“这是情趣。”
其实厨娘说错了。这不是情趣,这是契约。
签契约的两个人,一个明着疯,一个暗着疯。疯到一块儿去了,谁也别说谁。
按照契约,“劫狱”是双方默许的合法活动。
红衣的隔三差五“劫”西屋,文静的偶尔也去“劫”东屋。劫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配钥匙、撬锁、翻墙、在对方饭里下蒙汗药——剂量双方约定俗成,三天一醒,谁也别想赖床。
镇上的大夫都被这家两个奇怪的病人搞糊涂了:一个常年袖中藏药,一个精通药理,互相喂来喂去,居然都活得挺好。
——
雷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
我在西屋睡得浅,雨点砸在瓦上的第一声,我就醒了。
然后我听见了锁响——很轻的一声,东屋那位又来了。
撬锁的技术日益精进,从最初的半个时辰,精进到如今的十息。
门开了,风灌进来,带着雨腥气。
他站在床前,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烧疤在闪电里明明灭灭。
“又劫狱?”我撑起身子。
“嗯。”他理直气壮,“雷雨夜,想你了。这是不可抗力!”
“契约第三条——”
“劫狱不得打扰对方睡觉。”他接得飞快,然后脱了湿外袍,熟稔地钻进我的被窝。
冰凉的手脚直接贴上来,冻得我一哆嗦,“所以我没说话,是你先开的口。”
“……强词夺理。”
“谢谢夸奖。”
雨声滂沱。他在我旁边躺了一会儿,忽然说:“衡哥,问你个事。”
“说。”
“那杯毒酒——”他在黑暗里侧过身,看着我,“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瞬间,真的想过要我的命吗?”
雷声滚过去,照亮他半边脸。
我想了会儿,想到过去的种种,其实我早就想清楚了。
“想过。”我说。
他身体绷了一下。
“在你喝下去的那个瞬间,我想过,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你,一劳永逸。”我顿了顿,“可我递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会信吗?他要是信了,不肯喝怎么办。”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你看,我不否认。我从头到尾想的全是怎么让你活着。”
“我找了一堆理由,我管它叫理智,叫它军务,说它是最好的办法。你却早就看穿了,直接闯进来,说我只是在嘴硬。”
他笑出了声,笑声闷闷地撞在我胸口。
然后他伸手,隔着被子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像八岁那年输棋之后耍赖的样子。
“衡哥,”他含含糊糊地说,“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会天天赢你。”
“你什么时候说过。”
“梦里。”他说,“梦里天天赢。”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管家起来开门,看见东屋的门开着,锁好好挂在门上,西屋那位睡在自家床上,怀里多了个不省人事的——蒙汗药。
管家熟练地沏了两碗醒酒汤,放在门口,叹了口气。
“造孽哦。”
厨娘在背后嗑着瓜子:“懂什么,这叫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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