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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杯毒酒? 决战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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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打了七天。
后来我复盘过数遍,诚恳地说,这是南北两军三年来最精彩的一局棋。
临江军的粮道、退路、援军,被我一寸一寸剥掉;我军的中军、两翼、奇兵,也被他一层一层框死。
前五天,不分胜负。
第六夜,起了东风。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风向标的猎猎声,忽然就笑了。火攻,他在等我火攻。
上一次他烧了我的,这一次,他要让我亲手烧回去,或者,赌我不敢烧。
果真是个疯子。
烧!我下令——他都让了,不烧白不烧。
火起的那天,半边天都是红的。临江军的粮营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军心崩了。
第七日晌午,少将军单骑出阵,自缚请降。
按规矩,受降之后该清点战俘,该整编降卒,该递捷报进京。但这些事我都交给了副将,我只问了一句:
“敌营军师呢?”
亲兵回报:“没有抵抗。在辕门内的空帐里等您。他说——只见您一个人。”
我挥退左右,一个人走进那顶帐子。
他坐在帐中,双手缚着,红衣换了身干净的,烧疤在灯下泛着旧伤的光。
他面具摘了,就那么坐着,见我进来,抬起眼还笑了一下。
“谢衡。”他说,“你赢了。”
“……”
“我知道你怎么赢的。”他往前倾了倾,缚着的手腕抵在膝上,“第六夜的东风,你是算准了我会引你去烧。”
“若我不引,你烧不了;若我引了,就是我亲自把粮营双手奉上——衡哥,从头到尾,你不是在排兵布阵,你是在猜我。”
“你猜到了我会引。”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很冒险的决定:放火烧他的粮。赌他明知是计也会接住,是因为他想让这仗尽快打完。
打完了,决战就来了;决战来了,就到了“处置”的时候。
他等“处置”,已经快要没了耐心。
“现在,”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你想怎么处置你的战利品?”
帐里很静。帐外是全军的欢呼声。明明只隔着一层布,却像是处于两个世界。
我挥手,屏退了帐外所有人。
然后我从袖中,取出了一壶酒。
酒是入夜前温好的。温酒的炭炉就在帐角,我温它的时候,手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佩服。
壶里两杯酒已经斟好,一杯是我的,一杯——溶了蒙汗药。
剂量我算过,足够一个成年男子昏睡五天。
五天,快马加鞭,从临江军大营到药王谷,绰绰有余。
“喝吗?”我把酒杯递过去。
他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火光跳了跳,在他的烧疤上晃出一层金边。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声音很哑。
“谢衡,”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个眼神,我记了一辈子。
凶狠,滚烫,像被逼到绝处的兽,像是地狱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他在用眼神告诉我:我死了,也要把你拖下去。
“我输了。”他一字一顿,“愿赌服输。这杯酒,是我该受的。”
他伸手接杯,手指擦过我的手背,凉的,稳当的,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酒液从嘴角淌下来,顺着烧疤的纹路滑过下颌,滴在红裳上,洇出一抹深色。
他喝得凶,像是在喝我的血。喉结剧烈地滚动,最后他把空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迸溅。
“轮到你了。”他盯着我,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可还是凶,凶得惊人,“你不陪一杯?”
我没动。
他的身子晃了晃,往前栽。我接住了他。
他比看上去沉,倒下来的时候带着整个人都压过来的重量,我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在我臂弯里,眉头锁着,唇边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酒液。
我听见他贴着我的耳廓,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五个字:
“谢衡,你不敢。”
然后他就沉了下去。
帐里只剩我一个还醒着的人,和满地的瓷片。帐外隐约传来庆祝胜利的欢呼。
我保持着接他的姿势,站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在抖。从指尖抖到腕骨,压都压不住。
我对自己说:这是因为蒙汗药的挥发性气味闻多了,是正常药理反应。
谎话。我配了十几年的药,蒙汗药闻得比谁都多,从来没抖过。
我把裴徵打横抱起来,放在帐角的榻上,盖好毯子。然后我掀帘出帐。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谢安牵马候在帐外——按我的吩咐,今夜值守的人只有他一个。他看见我的脸色,没敢说话。
“备车。”我说,“要最快的车。你去叫赵七,半个时辰后,营门西侧,不许点灯。”
“军师,那降军和战俘……明日朝廷的钦使就到……”
“交给副将。”我说,“军报就写——敌营军师裴徵,阵前服毒,尸骨无存。少将军感其义,亲葬之。”
谢安张了张嘴。他看了一眼帐内,又看了看我,最终什么都没问。他跟了我十年,知道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我的道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次没有道理。
……
车是半个时辰后备好的。我把裴徵安置在车里,三层软褥,亲手掖好毯子。
上车之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府军的大营——灯火连绵,篝火点点。
将士们在庆祝胜利,没人知道他们的军师正在偷走整场胜利里最值钱的一件战利品。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
谢衡,走吧。此去西南,山高水长,你回不了头了。
然后我发现——
我不怎么想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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