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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在广播里的声音 十五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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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苏明薇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男孩。
课间操间隙,阳光斜斜地淌过长廊。那个男孩抱着物理作业本从她身侧走过,校服袖口蹭过她的小臂。他侧过头,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就那么一下,苏明薇的心跳乱了。
后来问了同桌,才知道那个男孩叫周振轩。
他中等个头,皮肤白净,不是那种一眼就扎眼的好看,是清清爽爽的耐看。眼睛不算大,却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
那天周振轩回到座位,同桌随口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刚才走廊里有个女生,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我。”
同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周振轩没说出口的是,那个女生齐肩的头发,低垂的睫毛,安安静静的样子,已经印在了他心里。
从那天起,苏明薇开始下意识地找他。
接水时绕远路,就为了经过他的座位。掐着点去厕所,只为了在走廊里擦肩。他的书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递过去,指尖绷得发紧。
班里还有一个姑娘,刘艺凝,喜欢周振轩喜欢得坦坦荡荡。
每天早上,一盒温热的牛奶准时出现在他桌上。课间操一结束,刘艺凝拍他肩膀,笑得明亮:“记得喝。”
刘艺凝的喜欢,所有人都看得见。苏明薇的喜欢,只敢藏在广播站的稿件里,锁在那间安静的小屋子里。
其实周振轩也早就注意到她了。
课间和后排同学说话,余光总瞥见伏案写字的苏明薇。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有一回他故意放慢转头的动作,她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慌忙用手臂遮住纸面,脸一下红了,飞快低下头。
他转回去,心跳有点快。他告诉自己,别多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进门先看她的座位,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从后门进教室,目光第一个扫向那个角落。看见她安安静静坐着,埋头写字也好,托腮发呆也好,心里就莫名安定。要是座位空着,他会假意四处看看,在走廊来往的人群里找那道熟悉的背影,找到了才收回目光。
每天早上进教室,她第一眼先看周振轩的桌子。人来了,心就落下来。座位空着,她就一遍遍往门口看。她记住了他常穿的那几件衣服——蓝色卫衣、灰色外套、白色运动服。他穿白色那天,她一整天心情都轻快;换上灰色,她也跟着心情沉闷。
后来她学会了听脚步声。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鞋底蹭过地面,带着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哪怕低着头,光凭脚步声她也能认出是他。好几次她趴在桌上装睡,等脚步近了,悄悄掀开一条缝,看那截校服衣角从眼前晃过去。
高中三年,她做过两件出格的事。
第一件,是运动会。他报了四百米,她写了整整二十一篇加油稿,每一篇结尾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周振轩。
高一秋天,枪响前五分钟,苏明薇溜下看台,绕到主席台后面的广播站。值班的学姐认得她,把话筒推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喇叭散开:“致高一(七)班周振轩——你在操场上奔跑的样子,是最好看的。”
念完,她的手还在抖。
走出广播站时,比赛已经结束了。他站在终点,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抬头望向看台,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像在找什么人。
苏明薇站在主席台后面的阴影里,隔着整片操场看他。他的目光从她站的方向掠过去,没有停留。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耳机里循环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她把脸埋进枕头,对自己说,他应该听到了。可下一秒又清醒过来:他不知道是我。二十一篇稿子,每一篇都写着他的名字,可他不知道是谁写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同一时刻,男生宿舍楼里,室友们还在拿白天广播的事打趣他。说他跑个四百米,全校都知道他名字了。他没接话,盯着天花板在想那个念稿的声音。
广播里那个声音,念他名字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像怕念错似的。音色隐隐有些熟悉。他把班里女生的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刘艺凝,也不是语文课代表。
然后他想起一次小组讨论,苏明薇念课文的声音,尾音轻轻往上翘。
会是她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别想了。怎么可能。
第二件,是选理科。
苏明薇的文科成绩明明更好,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文。可交分科表那天,她在理科栏打了勾。同桌问她是不是疯了,她说想学医。
其实她连目标医学院都没想过。只是听说周振轩选了理科。
可话说出口之后,她忽然觉得,“想学医”这个说法,好像也不错。她妈是护士,小时候她去过她妈值夜班的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可她记得她妈穿上白大褂的样子,很利落。
那天晚上她想了想,学医也行。至少是真能帮到人的。
后来物理卷子发下来,满篇红叉。她一个人躲在楼梯拐角,盯着分数,鼻尖发酸,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没关系,至少还在同一栋楼。等她一回到教室,有人把物理笔记放在了她桌子上。
分科名单贴出来那天,周振轩在布告栏前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也看见了苏明薇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印象里,她文科明明更好。
他转头看向走廊,正好看见她走过来。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选理科。可她走到布告栏前扫了一眼名单,嘴角悄悄扬起来,经过他身边时低着头,像没看见他。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高一结束,刘艺凝转去了文科班。
那盒牛奶,从某天起再没出现在周振轩桌上。
刘艺凝来找他那天,是个落雨的傍晚。走廊尽头的拐角,她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箱没送出去的牛奶。
“周振轩,”她声音比平时低,“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
“对不起……我……”他说。
灯又亮了。刘艺凝眼眶发红,但没哭。她把那盒牛奶放在窗台上。
“算了,我以后不送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越来越远。
周振轩靠在墙上,闭上眼。他忽然想起苏明薇——她会不会以为,他和刘艺凝在一起了?他想去解释,可又觉得没有立场。他和苏明薇之间,从来什么也不算。
那段时间,苏明薇注意到他桌上那个牛奶盒留下的印子。淡淡的,像一个被遗忘的句号。每次经过他的座位,她看见那个印子,就低下头,加快脚步。
高二,座位重新排,周振轩坐到了她斜前方。
她每天看见他的后脑勺,看见草稿纸上随手画的小人。有一回他画了一只猫,像要从纸上跳出来叼走她的橡皮。橡皮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她桌上,笑:“你的橡皮掉了。”
“是你画的猫叼走的。”
他笑起来,右边酒窝浅浅陷下去。
那之后,周振轩开始时不时“不小心”碰掉纸笔。弯腰去捡的时候,顺势回头看一眼。有时她正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她立刻别开脸,耳朵却红了。他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嘴角却止不住往上扬。
苏明薇的草稿纸底下压着一张手画的小日历。她悄悄标记他打球的日子、值日的日子、穿白色运动服的日子。纸上没有他的名字,可每一个记号她都看得懂。
每次大考成绩出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先找对方的排名。
他考好了,她偷偷高兴。他考砸了,她一整天都闷闷的。周振轩也一样。有一次苏明薇考砸了,整整一节晚自习趴在桌上没抬头。他想了很久,第二天在她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
“下次加油。”
写完他犹豫了很久,怕她认出字迹。可还是放进去了。他想让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哪怕她不知道是谁。
苏明薇翻开课本,看见那张纸条时,手都抖了。她认得他的字——“油”字最后一笔总往上翘。她看了三年,不会认错。
她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那页日记只写了一句话:今天收到了他写的加油纸条。
她想过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究一个字都没送出去。那些没写成的回信,和那张纸条夹在一起,收在日记本里。
晚自习突然停电,整栋楼坠入黑暗。
苏明薇心里一紧,手指下意识攥住桌沿。她怕黑。这个习惯她自己都没跟人提过,可斜前方那个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
喧闹声中,一个低沉的声音隔着课桌传过来,精准落在她耳边。
“别怕,很快来电。”
那么多人,他唯独顾到了她的不安。
其实周振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黑暗降临的瞬间,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会怕。
她攥紧手心,想说一声谢谢。可灯亮了,他已经转回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填报志愿那天下午,教室闷热得让人发昏。吊扇吱呀转着,搅动一屋子热风。
周振轩忽然转过身,手里捏着志愿表,笔帽被他咬得变了形。
“你想报哪个大学?”
苏明薇攥紧了笔。她早就打定主意,不管他去哪座城市,她都跟着。哪怕不同校,哪怕只是同一座城市也好。她甚至在草稿纸背面偷偷写过几个学校的名字,又全部划掉了。
可他这么突然一问,她大脑一片空白。
“南城大学。”她听见自己说。
那是她从来没考虑过的名字。说完就后悔了,可收不回来。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转了回去。
苏明薇盯着他的后背,指节泛白。出分之后,她好几次点开对话框,想告诉他那句“南城大学”只是慌乱之下随口说的。可转念一想,如果他本来就另有打算,自己特意跑去澄清,反倒显得执念太深,像在刻意打探他的去向。
女孩的矜持困住了她。思来想去,一个字都没发。
她不知道,周振轩在座位上犹豫了整整一节课。
更不知道,他在志愿表上郑重写下的第一志愿,就是南城大学。
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耳朵红得发烫。
高考分数出来后,苏明薇考得很好。父母翻遍志愿指南,劝她去北方一所更强的大学。
她犹豫了很久。
那时候她和周振轩已经许久没好好说过话。她想,那句“南城大学”他未必当真。他从未表露过半分明确的心意,一腔孤勇,好像也不值得。
最终,她听了家里的建议,去了北方。
消息传到南城,周振轩才知道。
毕业聚餐那天,他来得晚,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怎么说话。有人提起苏明薇考上了北方的名校,他端着杯子顿了一下,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啤酒喝完了。
那天晚上,他在毕业群里翻到她的头像,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发出来。
从此,他再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北方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苏明薇站在宿舍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她调好相机,想拍一张发给他。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很久,最终锁了屏。
雪静静地落,很安静。
像那间广播站里,她念出他名字时,微微发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