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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高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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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昭此獠,实在欺人太甚!”
皇帝拍桌而起,在紫宸殿内来回踱步,“这人怎能如此无耻!你说他要娶张氏,朕允了。他上疏请期,朕也批了。连日来御史上疏参他的本章,朕皆替他留中不发。如今居然还要宫中给张氏赐嫁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张氏自宫中出嫁,她张氏配得上那么大的体面吗?!”
皇后拿着这封奏疏,仔细思考。
“此番赐婚,本就是委屈了寿王。朕若再赐嫁妆给张氏,岂不是继续折寿王脸面!”皇帝想起这事,越说越气。“若非怕动了他之后其余藩镇作乱,朕早让人将他斩了!”
方才皇后不好开口,现下当即插话,“圣人息怒,此事不妨交由妾来办。”
“皇后有什么法子?”皇帝转头看她。
皇后思量片刻,缓缓道:“张氏不过是个加封而来的县主,自然不配圣人下旨赐妆奁。只是此番婚事乃圣人亲赐,宫中也不好毫无表示。如此,便由妾亲自选上几样,送到张府为县主添妆,也算周全了礼数”
宗室婚嫁,宫中赏赐本是惯例;皇后亲自挑拣的器物,也尽够体面了。这番处置,只由皇后出面,免了皇帝下旨,也全了皇帝与寿王的兄弟之情。
皇帝一思量便同意了,“那便如此吧,赶紧打发了高昭这厮,也还朕几日清净”
翌日一早,中宫赏赐便送入了张府。
张曜灵借此机会拦住吴伯。
既蒙中宫有赏,张府置办的嫁妆便不好盖过所赐之物太多。宫中赏赐虽则华贵,可长安城里最不缺的便是华贵之物;何况此等物件,张府库房里就有。如此,吴伯也无须再费心去寻那些难得的奇珍异宝了。
尘埃落定,张曜灵又着手处置自己名下产业。她将自己在长安东西二市的所有铺面契书,尽数交于张府打理。
吴伯不收,“小娘子,这可都是你自己攒出来的啊”
她便道:“我都要嫁去范阳了,这长安京的铺子留着也无用。倒不如吴伯替我好生看管着,别被人贪墨了才是”
张家并非世家显贵,从前不过是雁门边将。可张父神勇,屡战屡胜,最威风的一仗,当属当年回鹘可汗率部南下,张父亲自率兵出击,连斩回鹘七名裨将,大败其军。张父凭此一战获封雁门郡公,又加检校右仆射,张家也因此发迹。
正因如此,张家在长安京并无产业。京中的铺面向来金贵,东西二市位置好的地段,向来为勋贵世家把持。
张曜灵初嫁时手中的几间铺子,也不知哥哥是如何替她置办下来的。这几间铺子确实帮了她不少忙,这些年若非有铺面营生源源不断补贴用度,只靠她变卖嫁妆,早就坐吃山空了。
她这些年好生经营着,又添了几间铺面。让她完全扔下,她也舍不得。只是日后她身在范阳,也无法管理太多,交给吴伯自是合适不过。
张曜灵打趣道:“这些铺子还算赚钱,吴伯好生操持着,都做你的养老钱来用,再有多出来的,就送雁门去,给几个叔伯买酒吃”
“他们那几个无赖也配喝小娘子的酒,真是抬举他们了”吴伯嘴上嗔道,也没再推拒。
小娘子从小到大都是惯会摆布人的。
这些年,张曜灵总送银子回张府,初时,吴伯不肯收,她便托人换成米粮,执意要往雁门送去。长安离雁门路途遥远,押送的脚钱,比那几车米粮还要贵。于是,待到下一回张曜灵再遣人送银子来,吴伯便只得收了。
为了避免小娘子再动歪心思,他便先替小娘子管着这几间铺子,等攒够了银子再往范阳送去便是了。
亲迎吉日转瞬即至。
亲仁坊至金光门外的大街,自五更起便已净街。街边林立的侍从皆穿着新裁的衣裳,手里都拿着个盖着红布的篮子。有眼利的百姓瞧见那红布底下全是铜钱,可也没人敢上前乱抢,这些个侍从虽是做奴仆打扮,可看着骇人的慌。
百姓不知何为肃杀之气,只觉这些人不好惹,个个都规规矩矩地站着,盼着一会能多得两把喜钱。
高昭天未亮便已经起身,头戴爵弁冠,身着的玄衣纁裳,他本犹豫过要不要换成时下长安京最时新的曳地袍,只是总觉得不够庄重,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他总是希望能尽善尽美的。
礼部尚书亲持符节,主持亲迎大典,仪仗规制、礼乐排场皆按郡主之仪排布。
高昭率仪仗来至张府门前。府门大开,门内张设青布幕次,幕前设一案。案上陈雁一只,那雁翼展三尺,毛羽丰泽,体态健硕。此雁是高昭亲手所猎,从十余只中才拣选出最好的一只。
张府内无高堂,鉴于张曜灵县主的身份,皇帝便指了位年长的宗亲为主婚人。这位宣城郡王虽名声不显,但夫妻恩爱,四世同堂,内宅仅妻子一人,乃是宗亲中著名的有福之人,因此也经常为勋贵主婚,对仪节十分熟稔。
接过高昭献雁后,唱诺:“范阳节度使、检校司空高昭,奉旨亲迎平恩县主”
门内传来女官悠长的迎合,“县主请——”
张曜灵头戴八钿花树冠,身着翟衣和纁袡,在雁鸣、鹤归、鸿影和莺啼四人簇拥下缓步而出。
隔着团扇的纱面,她看见了高昭。
恍惚中,好像看到当年那个翻过墙来闯进佛堂,对她伸出手的少年。如今,这个少年在八年后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身着弁服,手握赐婚圣旨,来迎娶她。
虽然心里还是对高昭算计她名节一事有些介怀,可她看到这一幕时,眼圈还是忍不住泛红。
谁曾想,昔年旧梦,竟能在今日成真。
高昭也看着她。这些日子他患得患失,生怕一觉醒来,自己还在范阳,一切不过黄粱一梦。可当张曜灵站在他面前,高昭终于能确定这是真的了。
无他,张曜灵离开的每一日他只有痛苦,他做不出这样幸福的梦。
迎亲队伍锣鼓喧天,笙箫悠扬,皇家仪仗开路,随行车马绵延整条长街。那些拿着篮子的侍从开始撒喜钱,他们耳聪目明,手也稳,一听到好的吉祥话,便朝那处多撒些钱。
“这是哪家人这么富贵,这么大手笔,真是风光啊!”百姓一边捡钱一边议论。
“据说是高家”另一人在捡钱的间隙回道。
“高家?是不是前不久……”那人嗫嚅道。
“你真多嘴,贵人间的是非与我们何干,这一文你不要我拿走了啊”
“诶诶!你放下!”那人连忙急道。
“莫争莫抢,高家仁义,还在每个街口设了粥棚,连续三日施粥呢!”
周围的百姓听到这话,都笑了出声。
“阿弥陀佛,保佑这家人白头到老,早得贵子!”
撒钱的侍从听到这话,又多往这个位置多撒了两把,众人忙不迭地去捡钱。
亲迎的车驾入府时,正值晌午。
高府早已被布置一新。中庭搭起一座青布幔帐,四周缀着绯色绸花,帐内设十二席,每席前铺重裀,后设屏凭几。圣人恩典,宫中赐喜宴。
张曜灵与高昭直接入了青庐。
满堂宾客暗暗对视,却扇虽不是六礼之一,但却是本朝昏礼必不可少的。这次昏礼由礼部主持,如今没了这一步,怕是圣人不愿让大家亲眼见到这位前寿王妃二嫁吧。
青庐内,侍从端着漆盘而来,伺候他们行同牢礼。
三名侍从各捧一只漆盘,盘上陈着羊、豚二牲,黍、稷、稻、粱四色饭食分盛簋簠,置于二人席前。
同牢而食,象征夫妻从此一体。
同牢的三饭并非真要吃满三碗饭,只是需要三度进食罢了。分食的赞者十分识趣,每次都只取几粒。张曜灵吃下也毫无所觉。
三饭后是三酳。
第一酳为祭酒,以酒洒于席间,谢天地祖先。
第二酳,不祭而饮。
第三酳为合卺。
赞者取来一个匏瓜。匏瓜从中剖开,一分为二,各成一瓢,两半柄端各系一根五色丝线,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缠,将两瓢连在一起。
两人分别接过。瓢中酒液泛着琥珀色,酒香浓郁,自是陈年佳酿。
“请饮”
两人举瓢,饮了一口。赞者上前为他们二人交换匏瓢后,两人又饮了一口。如此再三,第三饮毕,赞者将匏瓢合扣于席上,匏瓜复合为一,五色丝线紧紧相缠。
“合卺礼成”
高昭将她送进新房,“你先用膳,我还要出去敬酒”
张曜灵不置可否,只淡淡点了点头,目送他出门。
入目满堂皆是红色,张曜灵却突然有些羞涩。
她暗自啐道,也不是第一次嫁人了,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有什么好脸红的。
她突然回想起,那场不知算不算成亲的婚礼。
那真是十分混乱的一场婚礼。
彼时,她与高昭才离长安京不久,刚到东都寻了间客店落脚。那掌柜把他们两人当成刚新婚的夫妻,他们俩皆未出言辩驳。
只是进了房间后才有些局促。
高昭神情紧绷,不敢去看房中唯一的那张床榻,也不敢去看张曜灵,“你,你先歇息,我去再开一间房”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欲逃。只是没走两步,衣摆处传来轻轻的拉扯感,他停了下来,余光瞥见一只细嫩的手,正抓住他的衣摆。
“哪有新婚夫妇开两间房的”张曜灵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只是耳朵却已红透。
她的声音很轻,但高昭还是听到了。他讷讷不语,脸也跟着红了起来。待冷静些后才道:“那我先到街上置办些物件”
“嗯,我同你去,我恰好也有东西要买”
两人别别扭扭地出了门。店主看着二人,心底暗自称奇: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分起来了?没等他念叨完,只见那俊俏的小郎君跑了回来,对他道:“主家,劳烦备一桌席面,有什么好菜,只管摆上来,银钱少不了你的。”
店主望着手中的银子,眉开眼笑道:“小郎君放心,我来安排,定会让小娘子满意的”
到底还是新婚夫妻,正是恩爱的时候。前脚才闹些矛盾,后脚就变着法儿哄人了。
他刚想打趣两句,那宛如仙官一般的小郎君红着脸跑了出去。
因高昭吩咐店主耽误了一阵,所以等他出门时,张曜灵已经走远了。但俩人回到客栈的时辰倒是差不多,买回来的东西也都差不多。
三匹青布、两对花烛、两面铜镜、两个匏瓜、两篮彩果五谷,还有一对雁纹壶、一对木刻雁。
两人相视一笑。
“我就说怎么就只有一匹青布了,原来都让你买走了”张曜灵笑道。
高昭笑着摇头,“早知如此,我们应先商量一下,分头去寻的”
“那我们,布置一下?”
“好”话音未落,高昭已经动起手来。
两个人虽赴过多场昏礼,可当时大多时候只顾着宴饮玩乐。更何况,二人皆是出身富贵,身边奴仆成群,也从未做过亲手布置之事。只能凭着记忆,把青布勉强挂起来。
“虽然算不上青庐,但好歹也是用青布围起来了”张曜灵看着二人的成果,满意道。
“……”高昭无言,只能默默把东西按照记忆中的来摆放。
时间仓促,东西也买不齐全。多出来的东西索性都摆上,彩果五谷撒了满地,两对花烛一并点起,没有大铜镜,就把两面铜镜一高一低,分置于柜上与地上。
高昭捧着那高价寻来的雁纹壶给她,张曜灵伸手接过,“我也买了一对……”
她捧着壶,把自己买的两个木刻雁塞到高昭怀里。
高昭慌乱地收下后,看着手中的木刻雁,“那这就算是你的嫁妆了”
张曜灵伸出手捶了他一下,指着怀里的壶,“那这就算是你的聘礼了”
两人又笑成一团。
笑过之后又把各自的聘礼、嫁妆小心放好。
两人都对婚礼一知半解,只知道要点花烛,作却扇诗这些,只是现在也没有宾客热闹,更没有扇子遮面。这步也就剩下了同牢礼。
“可是我以前在昏礼上都没见过同牢礼,你会吗?”张曜灵问道。
高昭有些迟疑,答道:“同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所以……是让我们一起吃饭喝酒的意思?”张曜灵觉得好像不太对。
“大约是吧……”高昭也不太肯定。
“算了,不想了,那就吃吧,我饿了。”
早在他们回来前,店家已经送了上来一桌宴席,一看便知十分丰盛。张曜灵早就饿了,高昭也没在此事上拘泥。既然二人都认定彼此为夫妇,些许礼仪上的事,倒也无足轻重。
只是这桩天大的喜事,没有亲朋好友在旁道贺,终究缺了些滋味。两人索性跑出房门,张曜灵倚着栏杆朝楼下用晚膳的客人们高喊:“诸位只管尽兴吃喝,今日诸位的账,都挂在我们账上!”
客人们惊喜不已,见这一男一女年岁相仿,男子清俊、女子娇美,十分相配,只当是这对小夫妻遇着了什么喜事,一时间道贺声与吉祥话不绝于耳。
高昭听着心中欢喜,又吩咐酒保给每桌客人各上一壶清酒。
两人瞧够了这番热闹,才高高兴兴地回房,享用自己的席面。
“对了,这匏瓜是做什么用的?”这是店家看到她买这些物件时送她的,虽不知有什么用,但她也一并买了回来。
这点高昭倒是知道,他一边给张曜灵夹菜一边道:“是行合卺之礼用的”
张曜灵恍然,“那就是要用它来喝酒了。”
于是果断选了一个匏瓜,把中间系着的红绳剪断,一分为二,各斟满了酒。
“好了,喝吧。”张曜灵端起匏瓢,向他敬了一杯。
高昭笑着饮下。
此后许多年里,张曜灵都在想,是不是正因自己把匏瓜中间系着的红绳剪断了,两人才终究不得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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