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灵安藏》满盈溢

5、第 5 章 宫宴还

　　宫宴还没开始便仓皇结束，只是不等帝后二人下旨缄默，流言便像野草一般疯长，不到一日，竟已传遍整个长安。

　　昨日宴上，还好皇后果断晕倒，给赐婚之事留了一丝转圜余地。

　　殿内烛火摇曳，彻夜不熄。只是帝后二人对坐整晚，商议来讨论去，终究束手无策，没议出个章程来。

　　“乐平这个没用东西，受天下供养，结果却无法为朕分忧”

　　“哎……”皇后没有为公主转圜的意思，只是事已至此，责罚公主也无济于事。

　　自昨日事发，寿王妃便留在宫中。

　　方才寿王之前强闯内宫，非逼着皇上杀了寿王妃，圣人不见他。他又跑去前朝找高昭麻烦，结果反倒把自己脚崴了……

　　这都什么事啊……

　　“陛下”皇后抬眸，字字沉重，“如今之计，只好委屈寿王了”

　　皇帝起身踱步，不接皇后的话。

　　皇后却不许他逃避，“妾自知，陛下与寿王手足情深，对寿王这位兄长甚是爱重，可如今唯一的解法，唯有——”

　　“够了！”皇帝喝道，“朕要是下旨让寿王妃和离再嫁，日后寿王在长安如何自处？当初让寿王娶那张氏，还不够委屈他吗？”

　　八年前他初登大宝，为了拉拢和制衡北疆与河朔势力，分别下旨赐婚永明公主下嫁高昭，张氏女为寿王妃。

　　谁料当年二人竟敢抗旨私奔，轰动长安。后来张氏女回京，他为保全帝王颜面，依旧强行促成婚事，逼着寿王娶其为王妃。

　　只是当年之事，对寿王而言再羞辱，也没有昨日那般闹得满城非议。

　　“陛下！”皇后抬高音量，走到皇帝面前直视他。“在流言传遍长安京起，寿王已然无法自处了！”

　　皇后知道自己的行径已经算得上僭越，可现下容不得半分迟疑。

　　“纵使此刻真的绞死寿王妃，难道天下人就会当此事不曾发生过吗？此举除了为寿王泄愤外，便只能惹怒高昭，百害而无一利。”

　　很多事情皇帝心知肚明，只是困于手足之情，可兄弟亲缘再重要，也没有天下重要。

　　“请圣人仔细思量，当时在场的文武百官、官眷贵妇到现在还没曾出宫，宫闱之事何等隐秘，却能这么快传遍长安，这背后是谁在推动，自不必说”

　　皇帝马上就反应过来，“是高昭……”

　　“正是！”皇后颔首，“这些年，高昭的狼子野心圣人都看在眼里，此举对他毫无助益，可他还是如此行事，目的为何？”

　　三年前高昭在范阳拥兵自重，迫使朝廷下旨册封其为范阳节度使。这些年他与成德、魏博的魏博两镇节度使过从甚密，对朝廷诏令多有不从，甚至几次三番想笼络义成节度使，野心昭然若揭。

　　皇帝渐渐冷静，沉吟许久，才带着几分犹疑道：“难不成，真就是为了张氏？”

　　否则他实在想不出，一个手握重兵，图谋神器的藩镇节度使，把自己变作市井笑谈里一桩风流韵事的主角，能有什么好处。

　　皇后并未应答，只是道：“高昭自昨日起，便一直待在前朝，说要候着圣人赐婚的圣旨”

　　皇帝慢慢地坐在地上，开始思索着。

　　皇后见他心绪渐稳，已是理智归位，温声劝道：“圣人可还记得，咱们在延庆节上的一番谋划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何选中乐平？”

　　“是因为乐平娇美可人，圣人希望她能拢住高昭。”皇后慢慢坐到皇帝身边，“圣上还让我选了十余名美婢，哪怕乐平不中用，也总有一个能顶事的。”

　　“可现下既然有现成的人选，何必再大费周章？”

　　“岂是这般简单。”皇帝反驳，神色凝重，“雁门关乃抵御北狄、胡骑的要冲，张清阳虽不如其父，可雁门守将却只认张家。而现下河朔三镇以范阳唯马首是瞻，他日高昭若真的挥师中原，雁门关与其联手，太原必定陷落，到时高昭与长安可只余一河之隔！”

　　“可哪怕雁门关不反，太原又能抗住多久呢？”皇后轻叹。

　　皇上一时语塞。

　　“况且妾以为，破镜难圆。圣人还记得，永明在范阳可还给你添了两个外孙呢”

　　男人嘛，哪有真会坚贞不移的。

　　皇后缓缓道：“高昭这些年虽未续弦，可身边未必没人。高昭此獠自视甚高，当年张氏抛下他独自回京，他心中岂能毫无芥蒂？”

　　“此番他中了药，在宫宴上与张氏旧情复燃，闹得长安京沸沸扬扬，若真心爱惜张氏，又怎会如此作践她的清白。就算圣人此番给两人赐婚，只怕他们二人也未必如从前般情比金坚。”

　　“一旦他们二人生了嫌隙，雁门关与河朔，还能有几分联手的可能呢？”

　　这倒是皇帝从未设想过的角度。他顺着皇后的话细细思量，豁然开朗，“不错！不错！此言确实有理，皇后心思缜密，当真可谓女中良弼！”

　　皇后笑了笑，“圣人执掌天下、操劳社稷，心系万里河山。妾身一介妇孺，不过对此儿女情长之事更为留意罢了”

　　“如皇后所言，给他们二人赐婚倒是个好主意了，只是寿王那边……”想到这，皇帝又迟疑了。

　　“只要圣人与寿王仔细分说，他定然会体谅圣人的。”

　　皇后柔声宽慰，笑道：“高节度使得偿所愿，此前妾准备的随嫁婢女看样子也是用不上了，不如尽数拨入寿王府，让她们好生抚慰寿王，圣人看如何？”

　　“皇后此举，甚妙！”

　　那十几个婢女都是皇后费尽心思挑选的，个个皆是天姿国色，以寿王的性子，见到后定能气消大半。

　　“朕再给他拨个庄子，他带着人到庄子上住上一阵，等岁末再回京，想必届时也没人再议论此事了”皇帝拊掌一笑，就此决定。

　　“陛下圣明”皇后垂首附和。

　　天光微亮，百官皆伫立于朝堂。

　　延庆节后三天本该休沐，皇帝此刻宣百官上朝却无一人抱怨，毕竟百官都被关在宫里一天一夜了，大家都急切想知道关于宫宴赐婚后续，以及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宫。

　　皇帝也一日未眠，眼底泛着青黑，一扬手。

　　身旁的内侍“宣，寿王，寿王妃，范阳节度使高昭上前受旨”

　　三人身着朝服，上至最前处跪下接旨。

　　第一道圣旨，直指寿王夫妇。

　　门下：

　　王者风化，首正人伦；夫妇之道，贵在谐和。咨尔寿王妃张氏，入膺妇职，备位中阃。然自承家庙以来，久稽嗣续，夙夜靡宁。

　　朕念宗室体面，不忍显加谴斥；又悯其年少失图，特从宽典。今准寿王所请，听其离异，削去妃号，归本宗安置。其妆奁私属，悉听自随。自今以往，各从所愿，勿相怨尤。

　　呜呼！恩义既绝，合浦之珠难还；琴瑟不调，同心之结已解。尚体朕怀，毋贻后悔。主者施行。

　　这个结果都在大多数人意料之中，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在意。

　　没想到的是，紧接着，内侍拿出第二道圣旨，加恩张曜灵。

　　门下：

　　朕闻先王制礼，敦睦为先；圣人垂训，亲亲是笃。况乎戚里之贤，宜膺宠秩；闺门之秀，当沐徽章。

　　咨尔张氏，德蕴贞闲，性钟柔顺。禀兰蕙之芳质，怀琬琰之洁仪。幼习姆教，长闲礼则，动循法度，言有规绳。虽托迹于高门，实联辉于帝室。朕观其器范，堪承邑号。

　　今特封尔为平恩县主，赐银印青绶，仪比郡主。仍命有司备礼册命，颁告中外，用昭殊恩。

　　于戏！位因德进，秩以亲崇。尔其益励冰霜之操，永怀夙夜之诚。敬慎威仪，无忝朕命。上承宗庙之重，下协琴瑟之和，庶几内助，式光我朝。主者施行。

　　百官听后有些怔愣，小幅度地向周围同僚对了对眼神，除了昨夜被召为拟旨的翰林在装死外，其余人的神色都古怪起来。

　　若说此举是加恩张氏，倒也说得通，但他们可还记得，那日圣人可是当中许诺高昭……

　　不等百官反应，内侍再拿出第三道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

　　朕闻《诗》美《关雎》，礼崇冠冕；所以正人伦之始，厚邦国之基。咨尔范阳节度使、检校司空高昭，器识宏远，忠毅兼资。总蓟门之旄钺，控幽燕之要害；内修军政，外靖边尘，实国之长城。

　　朕每念贤臣夙夜在公，中馈犹虚，轸于朕怀。今平恩县主张氏，系出高门，夙承训范；柔嘉维则，淑慎其仪。珩璜有节，克循彤管之规；兰蕙其心，足配元戎之德。

　　是用特降丝纶，以主下嫁于高昭，以为正室。仍加尔开府仪同三司，进封燕国公，食实封四百户。以彰朕倚毗之重，慰其藩翰之勤。

　　于戏！夫妇道成，家邦攸赖。尔其肃雍佐政，勉树勋庸；共荷国恩，永为藩辅。式燕且誉，好尔无射。所有册命礼物，主者择日备办施行。

　　三道圣旨一出，满堂寂静。

　　百官之中不少人已猜到此结果，只是没想到本朝继子纳父妾，君夺臣妻后再添一桩臣夺君妻的风流逸闻。

　　寿王面色不豫，可还是躬身叩首，受了旨。

　　张曜灵一人受下三旨，面上无悲无喜，似是尚未从这场天翻地覆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唯独高昭，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带着浅笑，看起来颇为容光焕发：“臣高昭奉旨，谢陛下隆恩。”

　　他身后，几位御史手持笏板上前。

　　“请陛下收回成命！张氏既为宗妇，哪怕和离也断没有一身两配之理，请陛下停其婚配、正其名分，重肃闺门礼教，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把三道圣旨连着同日下达，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也没料到这些清流御史竟真敢在这当口发难。

　　一夜未眠的皇帝头疼的厉害，看着众御史，索性不去理会，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