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灵安藏》满盈溢

1、第 1 章 寿王府

　　寿王府的侍卫们神色复杂地看着门口的马车。

　　“哎，他们又来了。”角落的侍卫悄悄地靠近同伴，低声道：“都三天了，这到底是犯了啥事，连王爷都不敢沾手”

　　他努嘴瞥向那架规格非凡的车架，眼热地打量着其后仆从挑着一担担箱笼。连箱子都是描金的，里面装的宝贝只怕更值钱呢，按照王爷的性子，甭管这人犯的啥事，他早就先收了礼、数起钱来才对，然而他们王爷连着几日将人拒之门外，这可真是稀奇事。

　　“不晓得，但允儿跟我说，那日管事刚接过帖子就变了脸色，开始变着法地赶人，最后磨破嘴皮才把人送走的。”同伴有位相好的在前厅伺候，他因此经常能得知不少信息。

　　侍卫得到想要的消息，满意地评价道：“那日来递帖的看起来身上也是个有官职的，不然以管事那性子早把人打出去了”

　　“你说的什么话，平日里有官职的咱打的还少了？”

　　俩人嬉皮笑脸地正欲继续打趣，余光中只见那递帖的仆从还没进府，王府长史便匆匆自内而出。

　　两个人瞬间绷紧了神色，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只见往日跋扈的长史颇为恭敬地上前行了一礼，“苏校尉，大王命小人在此等候告罪。实在是不巧，陛下有敕，命大王入内督办延庆节宫宴诸事，恐怕在宫宴后方能还府，近日怕是无法与司空阁下晤面了”

　　苏瑾望着长史脸上那层刻意堆出的热络与歉意，脸色微沉，直言道：“无妨，我家使主与王妃素有旧交，但求得见王妃一叙亦可。”

　　长史都要被气笑了，哪有外臣遣人求见王府内主母的道理？更何况这鳏夫跟王妃从前的旧事把长安京闹的沸沸扬扬。合着他之前说寿王不在府中还方便了这对奸夫淫妇了！

　　他心中暗恨，面上还要挤出个笑来，“王妃自然也是随着大王一同进宫，毕竟他们二人伉俪甚笃，向来形影不离”

　　这回脸色难看的变成苏瑾了，他懒得再跟长史打机锋，草草一揖，转身便向马车走去。

　　长史嫌恶地盯着他的背影，暗自唾骂：不过一介傔人，跟在高昭屁股后面才捞了个校尉罢了，竟也敢在寿王府前摆起脸色了。

　　随后拂袖回府，厉声吩咐左右，“关门闭府，主子不在，王府这几日一概不见外客。”

　　长史入府之后，方才那两名侍卫又凑到一处。

　　“大王几时入宫了？”

　　同伴低声回他，“哪有进宫，昨日赶在城门落锁前，便往庄子上去了”

　　苏瑾立在车外，心中惴惴，不敢想使主此刻脸色有多难看。他回想这三日登门的始末：第一日，长史强颜周旋；昨日，对方口风开始松动——原来竟是为了引使主今日前来受辱。

　　苏瑾一想到刚才长史那隐含嘲讽的眼神，后悔没有当场一刀把人劈成两半。

　　“伉俪甚笃，形影不离……”

　　从车架里传出的声音极轻，如烟似叹，苏瑾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下一瞬，车内声音复归往常的沉敛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回”

　　“诺”

　　延庆节至，宫中摆下盛宴，兴庆宫内丝竹声不绝于耳。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四方蕃使尽数列坐殿中。金狻猊炉内吐着袅袅沉烟，香气沉沉，满殿欢声笑语，一派盛世光景。

　　不少初到长安，第一次入宫的官眷选择与人结伴，好随时让人帮忙提点，免得闹了笑话。

　　“好姐姐，前方那位娘子好生俏丽，可否替我引荐一二。”一盛装贵妇对身边女伴道。

　　女伴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惊讶道：“寿王妃今日居然入宫来了，可真是难得！”

　　随后，她微微摇头，“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与她也没什么交情可言。”

　　见对方疑惑，又解释道：“寿王妃出生雁门张家，自幼长于北疆，嫁入王府后也不常出来交际，京中几乎无人与她相熟。”

　　她又压低声音对贵妇轻声道：“更何况，你们家要想走寿王的路子调回长安，便更是不能与寿王妃交好了……”

　　闻言，贵妇十分诧异，“这是为何？”

　　她家夫婿外任秩满，正想调回长安京。寿王乃今上胞兄，圣上对其恩宠有加，他们花费了不少才搭上寿王这条线。听闻寿王爱色，为了讨好寿王，他们家四处搜罗了不少美貌婢女。可这位寿王妃姿容这般出众，怎会遭寿王冷落？

　　女伴有些为难，“这一时半会跟你也说不清，只是寿王不喜寿王妃，寿王府中内务、人情应酬，一概事宜通常由吕孺人操持，我还是带你去找吕孺人吧。”

　　贵妇闻言之后作罢，倒是可惜地多看了寿王妃几眼。如此美人，寿王却撇到一边，着实令人费解。

　　张曜灵端坐席间，一身翟衣头戴九钿花树冠，心中郁结，挥之不去。

　　她前段时间收到了些风声，今年延庆节，有数位藩镇节度使入京赴宴。可惜她这些年深居王府，手中并无可用的耳目，本来还想在延庆节前去张府打探消息，然而寿王前几日莫名其妙闭了王府，更是让她束手无策。

　　不知此番入京的藩镇之中，可有那个人。

　　念及此处，她连忙压下心底妄念。今日在宴上她一直留意，那么显眼的人，但凡出现定是能惊动半个长安京的女眷的，但是席间一直没什么动静，想来大抵是……

　　“听闻范阳节度使今日也进宫了，可是真的？”

　　张曜灵耳尖，听到声音立马抬眼望过去。相隔数席，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正低声与女伴闲话。

　　同行女伴一听她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可是渤海高家那位？”

　　这位昔年入京可谓名动长安，文采武功家世外表皆是一流，就算后来……圣上还是召其为驸马都尉。如此风流人物，怎能不见上一见。

　　“正是呢，方才陛下赐酒时，我夫君亲眼见得才与我说的”

　　女伴向周围张望着，“那怎么在席间不见人影呢？”

　　“方才陛下特意留了他，想来稍后会与他一同入席呢……”

　　话音随着二人移步远去渐渐消散，可这几句话，却如一点火星，张曜灵只觉自己宛如死灰的心中被点燃，一瞬间就烧成大火，把她整个人都烧的滚烫。

　　理智一遍遍告诫她应当安分守己，做她的寿王妃，不要多想。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却不受控制地疯长。

　　她想看一看，就远远看一眼，看一看那个人，如今是何模样。

　　恰逢此时，她失神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身上的翟衣被茶汤打湿。一侧的宫婢连忙凑上来收拾，张曜灵则起身，由宫人引往偏殿更衣。

　　“雁鸣”

　　雁鸣看着张曜灵的眼神，心下了然，手脚利落地替她换下翟衣。

　　不多时，守门的宫婢见寿王妃的贴身婢女出来，对她们说道：“王妃倦了，要在偏殿稍作歇息，你等且退下”

　　一众宫婢应声散去。

　　那婢女望着她们离开，随即转身向另一边走去。她避开宫人视线，悄无声息地离开，顺着宫廊的阴影下潜行。

　　她进宫次数不多，每次都只是呆坐席间直到出宫，此时不免懊恼起来。早知如此，合该摸清宫里地形的。此时也只能尽力回想起前殿的方位了。

　　殿中赴宴之人极多，一连遇到好几拨人。还好没有认得她的，此时她穿着婢女的服饰，垂首敛容，一路上也无人盘问阻拦。

　　既频频遇见朝官，想来这条路方向是对的。她正想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她脸色骤然一白。

　　是寿王！

　　她连忙躲起来观察着，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左拥右抱着两个宫婢，正向她的方向走来。

　　眼看前路不通，她果断转到旁边的侧路上去。偏偏身后的寿王阴魂不散，声音一直跟在她后面。

　　看来寿王也自知，在延庆节大宴上狎戏宫婢的行径太过难看，所以也想找个偏僻的地方。

　　这个时候倒是知道脸了。她心中冷嘲，脚步更快。只是越绕越是偏离方向，再这般走下去，怕是再也寻不到去往后殿的路，更来不及赶回大殿赴宴。

　　她心念一转，随便挑了个偏房进去，打算躲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