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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祖宗的心里好吵 凯尔能感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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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昏睡了整整一天。
我把他安置在石屋里唯一一张像样的床上,自己坐在窗边,看着狼人部落的日常在眼皮底下铺展开来。母狼们晾晒草药,老狼人修补武器,幼崽们追着滚动的石头满空地跑。
一个狼人少女往石屋这边探头探脑了好几次,每次都被老狼人揪着后领拎走。
“那是谁?”我问老狼人。
“我孙女,露娜。”老狼人叹了口气,“从昨天就嚷嚷着要见您。说这辈子没见过血族亲王,想摸一下。”
“摸什么?”
“摸您的头发,她说想看看是不是跟传闻里一样像丝绸。”
我默默把兜帽拉上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凯尔醒了。
我听见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像只刚睡醒的幼犬。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脑袋咚一声撞在床头木板上。
“嗷!”
我头也没回:“醒了就出来。别嚎。”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披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走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右脸颊上还印着枕头褶子的红痕。站在门口揉了半天眼睛,看见我坐在窗边,忽然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盯着我,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我皱眉:“你又怎么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跟蚊子叫似的:“老祖宗……您……您刚才是不是在想……这个憨货睡觉的样子还挺老实,跟醒着完全不一样?”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慢慢放下手里那杯水,老狼人给的,说是山泉水,我喝了一口觉得像洗脚水,盯着凯尔。
“你说什么?”
凯尔往后缩了一步,举起双手:“我不是故意的!我刚醒,脑子还糊着,然后您的想法就……就灌进来了!像水一样!哗啦一下全倒进来了!”
我攥紧了杯子。
老狼人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这架势,又默默缩回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就刚才。我睁眼的那一瞬间。”凯尔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老祖宗,您别生气……我不是想偷听您心里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八百年修炼出来的情绪控制力,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八百年来,我心里想什么,从来没人知道。八百年来,我习惯了把所有东西藏在面具底下。现在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狼人,睡一觉起来就能听到我的心声。
“你现在还能听到吗?”我问。
凯尔歪着头,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现在听不到了。就好像……好像只有我脑子刚醒、防御最弱的时候才会漏进来。平时应该听不见的。”
我松了口气。
“但是——”他又补了一句,“我能感觉到您的情绪。就现在,您在生气,但底下还有一层……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再感觉一下。”
他认真地感受了三秒,然后脸色变了,捂着脑袋往后退:“疼疼疼!老祖宗您别在心里骂我!好疼!”
老狼人又探进头来:“那是联结的副作用,老祖宗。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凯尔会感应到,如果情绪太激烈,他会有生理反应。比如头疼、心口闷、或者……”
“够了。”我站起来,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凯尔,穿好衣服,跟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走走。你躺了一天,再躺下去血脉又要暴走了。”
其实我想一个人待着。但联结告诉我,或者说,从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里涌过来的感觉告诉我,我走远了凯尔会难受。刚才他昏睡的时候我试过,我走到空地另一头,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呼吸变得急促。我走回去,他就安稳了。
这感觉糟透了。像养了条看不见的狗。
凯尔手忙脚乱地套好衣服跟出来,头发还是乱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我没管他。我们一前一后往森林边缘走,身后的狼人们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走到一棵巨大的古树下,我停住了脚步。树根旁有一块平坦的石头,我坐上去,背靠着树干,闭着眼。凯尔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不敢坐,也不敢说话。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远处有狼人幼崽的笑闹声,还有篝火的噼啪声。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八百年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古堡里,一个人。安静对我来说是常态。但此刻的安静和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是空的。现在,我能感觉到身旁有一个人。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这些东西从那条联结的河里流过来,温热而鲜活。
然后凯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老祖宗。”
“嗯。”
“您是不是……很久没有人抱过您了?”
我睁开眼。
他站在树荫的边缘,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影里。表情认真,黄褐色的眼珠里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关切。他不是在调侃,他是在问一个他真心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从哪里得出的这种结论?”我声音很平。
“感觉。”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刚才您闭眼的时候,您的情绪流过来了。很安静,很……空。像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但是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从小在部落长大。我阿爸阿妈走得早,是长老把我带大的。每次我想他们的时候,心里就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后来长老抱我,我就好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觉得……您可能也需要人抱一下。”
我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这个憨货,用他那个容量有限的脑子,得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结论。而且他说对了。
“凯尔。”我开口。
“在!”
“过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小步挪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伸出手,拽住他衬衫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栽进我怀里。我顺势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他的头被我按在肩膀上。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老祖宗……您……您这是……”
“别动。”我说,声音很轻,“让我靠一会儿。”
他就真的不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扑通扑通的,快得不像话。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我靠着。一只手慢慢地、犹豫地、轻轻地搭在了我的后背上。
那条联结的河里,涌过来一股暖流。
我闭上眼,八百年来第一次,什么都不想。
我们就这样待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树梢滑到了树腰。久到远处有狼人幼崽喊凯尔的名字喊了三遍。久到我几乎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一直待下去。
然后我腰间那枚徽章又开始脉动了。凯尔的胸口也亮了起来。两条血脉同时震动,频率比之前更快、更急促。凯尔闷哼一声,按住胸口,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痛苦。
“老祖宗……好烫……”
我松开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痕迹亮得刺眼,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几乎能看到血管里流动的光芒。凯尔的右手也一样,暗红色的光顺着经络蔓延到指尖。
两条光在空气中交汇,在空中拧成一股,然后啪地一声炸开。
我的脑子里涌进来一幅画面。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石壁刻满了符号,正中央是一个血池,池子里翻涌着两种颜色的液体,一黑一红,互相缠绕又互相排斥。血池上方悬浮着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两枚圣徽的图案。石门紧闭。
画面消失。
我喘着气,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凯尔也一样,跪在我对面,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急促,瞳孔里的金色和暗红交替闪烁。
“老祖宗……”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刚才看到了一个门。好大。上面有我们的徽章。”
“我也看到了。”
“那是不是就是……回家的入口?”
我站起来,拉起他。老狼人说过,初拥者封印了入口。那扇石门后面,大概就是所谓的家。
但问题在于,石门上的两枚圣徽。一黑一红。一左一右。需要同时触碰到。
“凯尔。”
“在。”
“我们得去一趟遗迹。”
他握紧了拳头,右掌心的符号亮了一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条被初拥者安排了六百年的路上,有个人一起走,好像也没那么糟。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面前悬浮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血族。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容年轻,但眼神疲惫,像活了几千年的人。他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镜子的下方。那里有一行字,我读了一遍,醒了过来。
那行字是:小心维克托。他不是一个人。
我坐起身,窗外月色正好。凯尔在隔壁房间睡得正沉,呼吸平稳。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把梦里那行字在脑子里转了三遍。
维克托。三百年前杀我朋友的那个疯子。他当然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整个血族保守派。但梦里的不是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像在说,他还有别的帮手。
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森林。月光下,树影重重。
明天去遗迹。但今晚,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