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蓬莱首席摸鱼官

28、认主 认主

　　雪，是第二日天明才歇的。卫临渊那支轻骑，没敢大张旗鼓直扑城门——他在京郊十里外，先驻了下来。

　　“侯爷，既持御诏，何不直入宫门求见？”姜彻不解。

　　“御诏是死物。”卫临渊立在檐下，望着京城方向那片压在宫城上、灰蒙蒙的云，“这京里如今谁当政、那诏还承不承认，都得先探个明白。”

　　他径自褪了玄甲，只着一身素行衣，孤身进了城。留姜彻领着一营轻骑，在郊外待命。

　　城门戒严，比寻常他回乡受赏那几回，冷清得多，也肃杀得多。他没有耽搁，直趋宫门，递上那道诏，求见御前。

　　守门的羽林卫验了火漆，却半晌没有放行，只回了一句：

　　“陛下抱恙，已三日不视朝。侯爷且在驿馆歇息，待陛下精神好些，自当召见。”

　　卫临渊立在风雪里，把那句官话，在齿间，含了含。

　　“三日。”他问，“这三日里，谁在御前，昼夜守着汤药？”

　　守将答不上来。眼神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躲闪。

　　卫临渊没有再追问。他是带兵的人，太明白这种躲闪底下压着什么——要么是宫里出了事，要么便是这京里，已经换了人了。

　　他转身，没回驿馆，径直往宫门外那排值夜的步廊走去——他在等一个人。

　　这一等，等到黄昏。

　　暮色里，一道玄青的身影，从宫门里出来，身后没有宫人，只有一队刀，出鞘半寸，不远不近地缀着。

　　是沈景骁。

　　卫临渊见过许多回这位首辅。当年崔家那场宴，他亲口对他说过一句“沈首辅，好戏”。他敬他，那是一个武人，对一个识货的对手，瓮声瓮气的敬。

　　可这一眼，他看出不对了。

　　沈景骁出宫，走的不是人臣该走的路，倒像是被人从皇城深处“送”出来的；他身后那队刀，刀柄压得极低——那不是护卫的架势，那是不许人近前的架势。

　　若是护卫，何至于把一柄刀，对着当朝首辅的后背。

　　卫临渊按着刀，没有动。他在等沈景骁看他一眼，等他像个磊落人那样，给他一个说辞。

　　沈景骁却只是极淡地，掠了他一眼，没有停步，也没有开口。

　　那个眼神，让卫临渊眼底那点东西，一寸一寸，冷下去。

　　夜里，有人在驿馆窗下，搁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说，首辅沈某这几日，矫诏夺了宫禁的钥；羽林卫，早换成了他的亲信；御座上那位病君，已是他们案板上的肉，只等一场“急病”，好让沈扶个傀儡上去。

　　字字，都像是佐证他白日里看到的那一幕。

　　卫临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他领兵多年，反间、离间、栽赃，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太看得出，这是一把被人特意递到跟前的火。

　　可便是看穿了，他还是，把信，收了起来。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驿馆的灯下，把那道急诏、那封信，并排摆着，看了一夜。

　　急切要召他入京的，是那病秧子；这封深夜指认沈首辅的，来路不明。两道纸，一前一后，撞在了一起。

　　他本该想一想：若这两道纸，本就是同一个人下的两着棋呢？

　　可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病秧子，如今枕着那片密云，到底，还醒着没有。

　　“侯爷，”姜彻从郊外急赶到驿馆，压着声，“京里风声不对。要撤，还来得及。”

　　“撤？”卫临渊把那封信，缓缓，折好，收进怀里，“撤回去，看着他咽气？”

　　他一个能忍这些年不与人提旧事的人，起身，望着宫城的方向：

　　“他病到头，只把最后一句托付留给了我。我若连这一趟都不敢来，卫临渊三个字，也就不必再写在卫家的旗上了。”

　　“整备。今夜，便动。”他低声道，“我只认御座上那人。谁动他，我这几千把刀，就替天家，认个真。”

　　当夜，京郊一营轻骑，悄无声息地，向皇城，压了过去。

　　他一生笃信的那一点“只有我记得你”，到底把他，一步一步，引到了这一步——

　　引到他愿意，用这一身甲、这一腔不肯说破的孤忠，去护一个他甚至委实不知、是不是真需要他护的人。

　　而宫城深处，那盏灯到底还亮着没有灭，满京，没有一个人知道。

　　只知道，雪，又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