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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失眠与焦虑 ...

  •   秦怡的失眠,越来越重了。起初,只是半夜醒一两次。后来,竟是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她闭上眼,那些数字、那些窟窿就排着队涌上来。越是想睡,脑子越清醒。她怕这样的夜,怕自己就这样一直醒到天亮。
      她白天也提不起精神。开会会走神,看文件看了也记不住。她觉得自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转不动了。
      她没敢跟人说。她是秦总,是公司的主心骨。她不能让人看出她垮了。她只能撑着。
      可撑着的日子最难。她坐在办公室里,有时候会突然地一阵心慌。她想,她这是怎么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她从小作坊做到今天,什么坎儿没跨过。她从来没有被压垮过。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
      她想,她大概是老了。她想,她大概是累了。她想,她大概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拼命三娘的样子了。
      陈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每天晚上都坐在她身边。她睡不着,他就陪她坐着。
      他去老周师傅那儿要了一个安神的方子。他每天晚上熬一碗汤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下去。
      那汤有一股淡淡的药香。秦怡喝着,心里那点燥火慢慢就平了下来。可她躺下去,还是睡不着。
      有一回半夜,她醒来,看见陈望还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心里一酸,说,你怎么还不睡。他说,你醒了,我就醒了。
      她说,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他说,说什么傻话。他说,我们是一家人。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可我会拖垮你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你不会。他说,我这把年纪还怕什么拖累。他说,我只怕你一个人扛。
      她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想,她这一辈子扛了太多事。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跟她说,你不用一个人扛。
      那一夜,她靠在他肩上,终于把心里那些怕都说了出来。她说,我怕厂倒了。她说,我怕那些工人散了。她说,我怕我这一辈子的心血一场空。
      她说,我怕我年纪大了,再也站不起来了。她说,我怕到头来我什么都留不下。她说,这些话,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
      她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怕过。她说,从前我一个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说,可如今我有了牵挂,我就怕了。
      陈望听她说完,半天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他说,秦怡,你听我说。
      他说,你怕的那些我都知道。可你记住,厂倒了可以再开。工人散了可以再招。钱没了可以再挣。
      他说,你什么都可以重来。可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他说,你要记住,你比那些都重要。
      她听着,哭得更凶了。她说,我从来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我比那些都重要。她说,我从来都是那些比我重要。
      他说,从今往后不是了。他说,在我心里,你最重要。他说,你要是垮了,我也就垮了。他说,为了我,你也要好好的。
      那一夜,她靠在陈望肩上,说了很久。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人也乏了。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睡着了。
      这是这些日子,她头一回这样沉地睡过去。她梦见那棵石榴树开满了花。她想,那也许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她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陈望不在身边。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她起身走进厨房,看见陈望在熬粥。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说,醒了。他说,粥马上好。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熬粥的背影,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她想,也许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吃过早饭,陈望说,今天别去上班了。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她问,去哪儿。他说,你跟我走就是了。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他没有开车,是带她走路。走过那条巷子,走过一座桥,走到河边。
      河边有一排老柳树,正抽着新芽。陈望说,你看这些柳树。他说,冬天的时候,它们也是光秃秃的。他说,可春天一到,就发芽了。
      他说,你也是。他说,你这一阵是累了,就像那些树落光了叶。他说,可你的根还在。他说,春天一到,你也会发芽的。
      她听着,站在那棵柳树下,眼泪慢慢就下来了。她想,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从前总觉得,人要像机器一样永远转下去。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也可以像树一样,歇一歇,再发芽。
      她站在河边看了很久。看那些柳树,看那条河,看那些抽出来的新芽。她心里那点紧绷的东西,慢慢松开了。
      那天,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没有说很多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她想,原来这样的日子也是好的。
      后来,他带她去了老周师傅那儿。老周师傅正在做一件木器。他们坐在一旁看。老周师傅慢慢地刨着木头,一点也不急。
      老周师傅说,做木头这件事,急不得。他说,慢工出细活。他说,木头有木头的脾气。你要顺着它,它才肯听你的。
      她听着,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她想,她对那些木头从来都是急。她急着要它们成材,急着要它们卖出去。她从来没有顺过它们。
      她想,她对自己也是。她急着要自己好起来,急着要自己站起来。她从来没有顺过自己。她从来没有让自己慢慢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跟陈望说,我好像懂了。她说,我从前总是急。她说,我从来没有让自己慢慢来。
      陈望看她,说,慢慢来不丢人。他说,你都五十八了。他说,你该歇歇了。他说,你歇够了,自然就有力气了。
      她听着,眼睛又湿了。她想,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你该歇歇了。她总是一个人往前冲,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停下来。
      从那以后,秦怡试着慢下来。她不再天天往厂里跑。她学着在小院里待一天。
      她学着跟陈望一起侍弄那棵石榴树。学着浇水,学着看它发芽。她从前从来没有这样慢过。
      她也学着早上不那么急着起。她躺在床上,听陈望在厨房里熬粥的声音。她想,原来这样的早晨也是好的。
      头几天,她还是心慌。她坐在院子里,手会忍不住去摸手机。她想看看厂里有没有事。陈望就把手机放远一些。
      他说,天塌不下来。他说,你不在,厂也在转。他说,你要学会相信你那些人。她说,我不是不信他们。我是不放心。
      他说,那就慢慢放下。他说,一点一点放。他说,你先试着半天不看。他说,再试着一天不看。
      她照做了。第一天,她半天没看手机,坐立不安。第二天好一些。第三天,她竟能坐在院子里发一阵呆,也不想那些事了。
      她想,原来放下这件事也是要学的。她从前总以为抓得紧才安稳。她如今才知道,放得下才能真的安。
      陈望每天晚上还是给她熬安神汤。她喝着,慢慢就不怕黑夜了。她躺下去能慢慢睡着了。虽然还会醒,可醒了也不那么慌了。
      她想,她会慢慢好的。她想,有他在,她一定会慢慢好的。
      有一天她半夜醒来,发现陈望睡着了。她轻轻翻了个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她想,这个人陪了她这么久。
      她想,她从前总觉得她欠别人的。欠客户的,欠工人的,欠儿子的。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人欠她的。可如今她想,她大概也是值得被人这样陪着的。
      她轻轻握住陈望的手。她想,谢谢你。她想,我会好好的。为了你。
      那几天,她没有去厂里。她待在小院里。她帮陈望收拾旧书,跟他说说话,看石榴树发芽。她想,这样的日子她也能过。
      她想,从前她总以为,她离开厂一天,厂就要乱。她如今才知道,她离开几天,厂也好好的。她想,那些人都是能干的。她只是从前不信他们,也不信自己。
      第七天,她回了一趟厂。她走进车间,看见工人们干得井井有条。副总见她,说,秦总,您可算回来了。他说,您放心,这几天都好好的。
      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一切,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她想,原来放手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她想,她从前抓得太紧,太累了。
      那天,她没有在厂里待太久。她处理完要紧的事,就回了苏州。她想,她如今有了一个要回去的地方。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回到小院,陈望正在灯下等她。她走进门,他抬头看她,说,回来了。她说,嗯,回来了。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想,从今往后,她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有厂也有家。有忙也有闲。有那个人等着她。她想,这就是她一辈子想要的日子。
      日子就这样慢慢好了起来。秦怡的失眠虽还没有全好,可能一觉睡到天亮的时候多了。
      她白天的精神也慢慢恢复。她又能一件一件处理事情了。她坐在会议室里也不再走神了。
      她想,她好像又是从前那个秦总了。可她心里知道,她不一样了。她如今心里有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只有厂的秦总了。
      那些日子,她跟陈望之间好像也更近了。她会跟他说厂里的事。他会听。听完,给她出主意。她从前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跟她商量这些。
      她从前总是一个人做决定。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她如今才知道,有一个能商量的人是多么好。
      她想,她捡到的那个人不光光是知音。他还是她的主心骨。他是她风雨里的那盏灯。
      有一天晚上,她跟陈望说,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她说,我从前从来没有这样怕过。她说,可这一次,我有了你,我就不怕了。
      陈望看她,说,我也是。他说,从前我一个人过日子,也没觉得怕。他说,可认识你以后,我就怕了。他说,我怕你一个人扛着。
      她听着,心里一时暖,一时酸。她想,原来他也是这样。她想,原来他们都是为了对方才怕。她想,这就是在乎吧。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石榴树正开着花。风吹过来,花香一阵一阵。她靠在他肩上,心里安安静静。
      她想,她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样安。不是那种忙碌的安,是一种心里有底的安。她想,这就是她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她想,她从前总以为,安稳是很多钱,很多房子。她如今才知道,安稳是有一个人愿意陪你过日子。
      她想,她有了。她想,她终于有了。她想,从今往后,无论风雨,她都不怕。因为有他在。
      窗外月光静静地落下来。她闭上眼睛,闻着那阵花香,心里一片宁静。她想,这一夜,她要好好睡一觉。
      她想,她会好的。她想,他们都会好的。她想,往后的每一夜,都会像今夜这样安。
      那些日子,秦怡睡得越来越好。她不再怕黑夜,也不再天一亮就急着往外跑。她学着把一天过得慢慢的。
      她开始喜欢上了小院里的早晨。喜欢陈望熬的粥,喜欢那棵石榴树下的阴凉。她想,原来这样的日子她也能过得下去。
      她想,她从前总是在追。追订单,追项目,追那个更大的数字。她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她如今才知道,她追了半辈子的东西,其实早就在她身边。
      她想,那棵石榴树,那碗臊子面,那个字条,那个人。她想,那些才是她这一辈子最珍贵的。她想,她从前竟一直没有看见。
      有一天她半夜醒来睡不着。她没有叫陈望。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月光很亮。她想,这样的夜,她从前会怕。如今,她竟觉得安。
      她想,她不是不怕了。她是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了。她知道那个人就睡在她身边。她知道明天早上他会给她熬粥。她想,有那些,她就不怕。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看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的影子。她想,明年这个时候,它会结很多果。她想,她要跟他一起摘。
      她想,她的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她想,这大约就是她半辈子奔波之后终于找到的安。她想,她会珍惜。
      她轻轻走回床边,躺下来。她靠近陈望,感受着他匀匀的呼吸。她闭上眼睛。她想,她会好好睡。她想,往后的每一夜,都会好好睡。
      她想,谢谢那个人。谢谢他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走。谢谢他陪她熬过那些失眠的夜。她想,往后的日子,她要跟他一起慢慢过。
      她想,这一关过去了。她想,往后还会有很多关。可她不怕。她想,因为有他在。她想,他们会一关一关过去。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中间。秦怡伸手握住陈望的手。她想,这双手,她要握一辈子。她想,往后的每一关,他们都要一起过。
      她想,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安心过。她想,从今往后,她要把日子过成诗。她想,他会陪她。
      她想,她要陪他看花开,陪他看月落。她要陪他,把那棵石榴树,一年一年看下去。
      她想,这一关教会她的,不是怎么守住厂,是怎么守住心。她想,她的心,有他守着。她想,她也要守着他。
      月光,静静地洒进来,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秦怡在陈望身边,睡得安安静静。她梦见了花开,梦见他。
      她想,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她要去看那些重新转起来的车间。她要回小院,跟那个人一起吃饭。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日子。她想,她终于把日子,过成了她想要的样子。她想,真好。
      她想,往后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安安静静,好好的。
      她想,明天醒来,有粥,有他,有那些木头。她想,这就是她如今最想要的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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