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末路见旧仇》那抹兰色

3、第 3 章 顾清之

　　顾清之沉默了一瞬。他回到床边坐下，弯腰把鞋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穿好鞋，他坐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十日前是我生辰。”他开口，声音平直，像在说别人的事，“青云台大典，各派齐聚，商议围剿焚月谷的事。席间有人问我，是否与你自幼相识。”

　　他顿了顿，看向沈临渊。后者神色不动，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说，年少旧交，知你身份后已割席断交，再无往来。”顾清之扯了下嘴角，“没人信。”

　　“他们问我，多年交情，说断就断？沈临渊城府深沉，难保不是刻意潜伏，笼络于你。又有人问，围剿在即，你与此贼有旧，万一临阵倒戈怎么办。”

　　顾清之的声音平淡，像在复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垂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一遍遍解释。说我恪守正道，从未徇私。说得知你身份后，是我亲手拔剑划界。他们听着，点头，可眼神没变。那种眼神我认得，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定了你的罪。一旦怀疑的种子在心里种下，即使表面看不出来，也早已扎根在内心深处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继续说。

　　“僵持不下的时候，席间有个年轻弟子忽然起身，跪在堂中，声音很响。他说，弟子禀报，顾清之暗通魔教，私结贼寇，请各位长辈即刻搜查他的居所，必有实证。”

　　沈临渊的手停住了，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转瞬即逝。

　　“各派的人去了。半炷香后，他们带回几封泛黄信件。落款隐晦，字迹刻意改过，信里写着正道布防，写着与魔教往来的密语。”顾清之的声音低下去，“笔迹摹得很像我的，连我自己乍一看都差点认错。”

　　“那举报的弟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见血，说弟子今日检举，必然遭到魔教报复，弟子愿以死明志，只盼各位长老锄奸清教，早日剿灭魔教，肃清武林，说完就拔剑自刎了。”

　　他抬起手，在脖子前虚虚比划了一下。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随手比了个高度。可他的指尖在抖。

　　“血溅在青石上。满堂没人说话。可那些目光比说话更难看。”他放下手，扯了下嘴角，“人证物证俱在。死无对证。我站在堂中，一遍遍说我是被陷害的，没人信。师门没替我说话。正道容不下我。”他咧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在这之前，我还是师父寄予厚望的得意弟子，是年轻侠士之中的翘楚，却突然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

　　“沈临渊，”他抬头看了看端坐着的男人，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却只看到一张抿着唇的严肃面庞，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来好笑，我们相识近十年，却从未有过来往的书信，你总像风一样去留无踪，从未告知我你的住址，我就算是想寄信给你，也不知寄到何处啊。”

　　“况且，”顾清之顿了顿，低下眼眸，似乎不敢看沈临渊的眼睛，他压低了声音，呢喃道，“当日我们在一起时，天南海北，无所不谈，总有说不完的话，哪里需要书信来寄托相思呢……”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上面还有旧茧，是练剑磨出来的。

　　“可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弟子，用生命为代价检举我，纵使各派长老知道我为人，也不免起疑，疑邻偷斧，信任一旦出了裂痕，就很难修复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雨声渐小，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沈临渊坐在桌边，看着顾清之垂着头的侧影，逆着灯光，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要散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中那杯凉透了的茶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些信，”他开口，声音更低更沉，“是谁搜出来的？”

　　顾清之抬眼看他：“你怀疑什么？”

　　沈临渊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我怀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有人安排好了。信是什么时候放的，那个弟子为何要以死明志，死无对证，线索断得干干净净。你想想，从席间有人提起你我的旧事，到搜出信件，中间隔了多久？”

　　顾清之愣了一下。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很多遍，想到头痛欲裂也没想出个头绪。可此刻沈临渊用这样冷淡的语气说出来，反倒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不到两个时辰。”他答。

　　“两个时辰。”沈临渊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从有人提起你的旧事，到证据送到面前，两个时辰。那些信上还有你的笔迹。你告诉我，谁能在一个晚上之内，又找人摹你的字，又写好几封信，又安排好一个愿意以死明志的弟子？”

　　顾清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些疑点，可当时满堂哗然，所有人都被那死证和伪信冲昏了头。他孤身站在堂中，百口莫辩，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些。如今被沈临渊一句一句点出来，那些细节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十八年。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沈临渊给自己又倒了杯茶。这次他喝了，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放下杯子后，目光重新落在顾清之身上，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还有件事。”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你内力全无。手无缚鸡之力，连山门前的石阶都差点爬不上来。你的伤也不像是寻常打斗留下的——肩头那一剑，从后往前，是被人追着砍的。顾清之，你堂堂青云台首徒，谁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顾清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临渊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久到桌上的烛火跳了两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顾清之才开口，声音哑得比方才更甚。

　　“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