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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竹子 嘉靖六年秋 ...

  •   嘉靖六年秋,绍兴,稽山书院。

      傍晚散学,学生们三三两两下山去了,讲堂上还坐着一个客人。客人是从江西远道来的,等了两天,就为问一句话。

      他问的是:"听说先生年轻时,格过竹子?"

      满堂还没走尽的弟子都笑了。这是书院里流传最广的一件糗事,人人会讲,人人讲不全。大家都看着先生,等他再讲一遍。

      先生坐在窗边,也笑。笑完,他没讲。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一片竹林。

      客人没懂。弟子们懂了——先生这是说:竹子就在那儿,你们自己看去。看懂了,不用我讲;看不懂,讲了也白讲。

      客人讪讪地告辞下山。弟子们收拾书卷,准备明日再讲。先生忽然开口了:

      "德洪。"

      钱德洪连忙应:"学生在。"

      "你们是不是都想听竹子的事?"

      满屋子的学生顿时都不收拾了。

      先生拨了拨灯花:"那就讲讲。趁我还记得——记得多少,算多少。"

      ——这个故事,要从三十五年前讲起。

      弘治五年,京师。

      那年王守仁二十一岁,跟着父亲住在官署里。父亲王华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如今在翰林院里做官,清贵,忙,管束儿子的时间不多。这给了王守仁极大的自由——他把这份自由全部用来干一件事:读书。

      读的是朱子的书。朱子说,《大学》开篇讲格物致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久贯通,豁然贯通,就能致知,就能成圣贤。

      这条路线图,王守仁看得热血沸腾。圣人可以学而至——娄先生亲口跟他说的,路是通的,那就走。怎么走?格物。格什么?朱子说,一草一木皆有至理。

      官署的后园里,就有竹子。一丛,绿得很精神。

      五月初的一天上午,王守仁搬了一张凳子,放在竹丛前,坐下了。

      仆人阿福在旁边看着,问:"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格物。"

      "格什么?"

      "格竹子。"

      阿福挠头:"竹子招你了?"

      王守仁不答。他已经进入了状态。他盯着竹子看,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一节竹节一节竹节地看。看到中午,他起来吃饭,吃完了接着看。

      第一天,没有理。

      第二天,还是没有理。竹子就是竹子:绿的,直的,有节的,叶子往下垂一点。他围着竹丛走了三十几圈,量了每一根竹子的高度,数了叶子——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从头再数。

      阿福觉得他可能中了邪,去禀报了夫人。

      诸夫人正在做针线,听完,停了停,问:"他吃饭么?"

      "吃。"

      "睡觉么?"

      "睡。"

      "那就随他。"

      第三天,王守仁开始跟竹子较劲了。他让阿福搬来梯子,爬上去看竹梢,夜里又打了灯笼来看竹子的影子。老园丁被他折腾得睡不着,披着衣裳出来,站在园门口看这个人上梯子下梯子,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

      "后生,这竹子,是招虫子了?"

      王守仁从梯子上低头看他:"老人家,你说这竹子,有什么理?"

      老园丁想了想:"竹子么,能编筐。"

      "还有呢?"

      "能做晾衣竿。"

      "还有呢?"

      老园丁被问住了,有点不高兴:"还有——还能长笋!你这个人,深更半夜,跟竹子较什么劲?"

      王守仁叹气。老园丁不懂,阿福不懂,这满京师的人,大概都不懂。朱子说一草一木皆有至理,可这至理,藏在竹子的哪里?

      第四天,他开始发热。盯着竹子看的时间太久,眼睛里全是绿色的影子,闭上眼,竹子在眼皮里晃。他喝了两碗粥,接着看。

      阿福急了,又去禀告夫人。诸夫人这次亲自来了,站在园门口,看了丈夫半晌。王守仁浑然不觉,嘴里还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纸上画——画竹节,画叶片,画了一堆谁也不认得的符号。

      夫人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回屋去。"

      "再等等。"王守仁说,"快了。"

      "什么快了?"

      "理,快出来了。"

      夫人看了他一会儿,说:"饭在锅里。"转身走了。她这一辈子都这样:不劝第二遍。

      第五天,状元公王华终于知道了这件事。同僚里已经有人开玩笑:"王修撰,听说令郎在后园格竹子,格了五天了?"王华回到家,脸色很不好看,进园一看——儿子脸色潮红,眼窝深陷,还在看竹子。

      "你在做什么?"

      "格物。"

      "格了五天,格出什么?"

      "还没有。"

      王华深吸一口气:"格不出来,就回屋养病。"

      王守仁转过头,看着父亲,说了一句话:

      "爹,要是书错了呢?"

      王华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噤声。"

      ——有些话,在这个家里,也是不能说的。

      第六天,王守仁倒下了。高热,说胡话,梦里全是竹子,一排一排的竹子,绿得望不到头,他在竹子中间跑,跑不出去。阿福守在床边,给他换额头上的凉毛巾,心里嘀咕:好好的一个状元公子,怎么读书读出这么个读法?

      大夫来看了,开了药,说:忧思过度,伤了神。静养。

      养了两天,王守仁能下床了。第七天头上,他扶着门框,慢慢挪到后园,在那张凳子前站了一会儿。竹丛还是那片竹丛,绿的,直的,有节的。

      他看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叫阿福:"收拾凳子吧。"

      阿福又惊又喜:"公子想通了?"

      "没有。"王守仁说,"是我还不够诚。"

      阿福:“……”

      他伺候这位公子好几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条:这位爷要是认准了什么,十头牛拉不回来,而且每次拉不回来,他都会说——是我还不够什么什么。

      收拾完凳子,王守仁回屋躺着去了。躺到傍晚,他忽然把阿福叫进来。

      "阿福,我问你个事。"

      "公子你说。"

      "竹子我看了七天。"王守仁说,"你说,看出什么了?"

      阿福小心翼翼地:"看出了……公子是个有恒心的人?"

      "说真话。"

      阿福想了想,说了真话:"没看出理。看出了公子是个笨蛋。"

      王守仁沉默半晌,居然点了点头:"我自己也看出来了。"

      "那公子难过么?"

      "难过。"王守仁说,"但是笨蛋有个好处——笨蛋想不明白的事,会一直想。"

      阿福没听懂,出去给他煎药了。煎药的时候他跟厨房里的人说:公子这回是彻底魔怔了,得跟夫人再禀报一声。

      这就是竹子的故事。京师官署后园里的一丛竹子,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七天七夜,一场大病,一个结论:我是笨蛋。

      ——书院的灯花又爆了一声。先生讲完了。

      弟子们半天没说话。钱德洪忍不住问:"先生,后来呢?"

      "后来,"先生说,"我再也没格过竹子。"

      "后悔了?"

      "七天,换一辈子。"先生拨了拨灯,"不贵。"

      "先生那时候,真觉得自己是笨蛋?"

      "现在也是。"

      弟子们又笑了。笑完,有人细想了想,笑不出来了:一个承认自己笨的人,格了七天竹子就敢怀疑朱子——天底下聪明人多的是,敢的没几个。

      当夜,钱德洪把这段问答记在册子上。他记完了,先生又补了一句:

      "别记了。"

      "为什么?"

      "竹子的事,"先生说,"要让看的人自己去格。你记下来,他们就不看了。"

      钱德洪还是记了。他后来把这句话也记了。再后来,这些册子流传天下,被人称作《传习录》——不过那是后话了。

      那一夜的最后,有弟子问:"先生,格竹七日,到底格出了什么?"

      先生已经起身要走,闻言停了停,没回头:

      "格出了,"他说,"圣人不在竹子里。"

      "那在哪里?"

      先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走了。

      窗外,竹林在秋风里响了一夜,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

      问:竹子有理么?

      答:有。

      问:七天格不出,是竹子太深,还是法子不对?

      答:都不是。

      问:是什么?

      答:是我想错了地方。

      问:错在哪儿?

      答:把眼睛用得太狠,把心用得太少。

      问:后来呢?

      答:后来,心就用得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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