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离旧志》谬以刻舟

10、撞碑 公桑易真

　　公桑易真正意识到自己爱沈谬，
　　是在沈谬死后。
　　这很荒唐。
　　活着的时候，
　　沈谬喜欢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
　　沈谬甚至已经亲手参与废了他。
　　他仍旧没有彻底明白。
　　等沈谬死，
　　什么都没有了。
　　反而懂了。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一直纵着庄厉。
　　过去，他以为那只是兄长对弟弟的愧疚。
　　弟弟出生以后被放弃。
　　被毁脸。
　　被藏。
　　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
　　所以庄厉喜欢沈谬，
　　公桑易便让。
　　他从没把自己算进去。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也要。
　　等知道的时候，
　　弟弟已经死了。
　　沈谬也死了。

　　所以后来，
　　他醉到弟弟墓前，
　　一边替弟弟改回“公桑厉”，
　　一边把“爱妻沈氏”划掉。
　　那一幕可笑得像一场闹剧。
　　却又是他这一生最迟到的占有欲。
　　醒来以后，
　　他全部恢复原样。
　　因为公桑易到底还是公桑易。
　　他尊重弟弟最后的选择。
　　即使自己很酸。
　　很不甘。
　　也没有第二次动那块碑。

　　三年很长。
　　长到公桑易做了很多过去绝不会做的事情。
　　他从小被教育成最标准的皇子。
　　端正。
　　守礼。
　　不沉迷鬼神。
　　不酗酒。
　　不失态。
　　后来全破了。
　　为了沈谬。

　　他每天喝酒。
　　因为想做梦。
　　他请方士。
　　因为想招魂。
　　他行善。
　　因为想拿功德换一次重逢。
　　他不敢死。
　　因为怕轮回。
　　这就是公桑易最残忍的地方。
　　庄厉想：
　　你死了，我去找你。
　　公桑易却想：
　　我不能死。
　　万一死了忘记你怎么办？
　　所以一个很快烧尽。
　　一个慢慢耗死。

　　直到第三年，
　　有人开始砸沈谬的碑。
　　那一刻，
　　公桑易终于不再守着“不能死”。
　　因为那个世界已经开始把沈谬重新写成另外一个人。
　　他喝了三年的酒。
　　守了三年的记忆。
　　最后发现：
　　即使自己记得，
　　天下也正在忘。
　　于是他走到碑前。
　　然后死在那里。

　　公桑易撞死在沈谬碑前，
　　震惊朝野。
　　这件事比任何辩词都更难处理。
　　因为从表面政治关系看，
　　公桑易最不应该为沈谬而死。
　　沈谬参与废了他。
　　公桑横登基。
　　公桑易失位。
　　这两个人应该是政敌。
　　至少史书很容易这样写。
　　那为什么一个废帝会撞死在沈谬墓碑上？
　　没有人能给出合乎常理的解释。

　　于是有人开始怀疑那些指控。
　　如果沈谬真是无能叛国之人，
　　为什么公桑易如此？
　　如果沈谬是公桑易的仇人，
　　为什么他死在那里？
　　朝廷没有办法让所有问题消失。
　　公桑易用一条命，
　　在已经逐渐被盖棺定论的沈谬身上，
　　重新砸开一道口子。

　　公桑横听见消息以后，
　　很久没说话。
　　公桑易是小时候待她很好的哥哥。
　　沈谬是第一个告诉她：
　　你也可以做皇帝的人。
　　现在两个都死了。
　　一个死在北境。
　　一个死在前者碑前。
　　她还活着。
　　她必须继续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