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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念之间 幽冥沧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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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沧溟的第七日,星河依旧偏移未定。
沈瑶立于风月流云宫的穹顶之上,俯瞰三界。脚下云层翻涌如沸,黑气自地脉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而上,将原本洁白的云絮染成灰暗。她抬手拨动风月之力,将一缕流云重新纳入轨道,可那云絮刚归位,便被另一道紊乱的星力拽偏了去。
她微微蹙眉。
“上神,”身后传来仙官恭敬却掩不住焦灼的声音,“仙门已集结十万天兵,由玄微上仙统领,只待上神一声令下,便可踏平幽冥,将那魔尊重新封印。”
沈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九天之下那片永夜般的深渊上。七日了。她看过他每一个日夜——他始终站在深渊边缘,黑发披散,衣袍猎猎,周身魔气翻涌却从不出手伤人。仙门在千里之外布下天罗地网,他视若无睹。天兵在头顶来回巡弋,他也不抬头。
他只是一直望着风月流云宫的方向。
“玄微上仙?”沈瑶终于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的仙官,“玄微何时入的仙门?”
仙官一愣,随即答:“回上神,玄微上仙乃三万年前入道,根骨清奇,得天道青睐,授上仙之位。此次魔尊现世,天道亲降法旨,命玄微上仙统领仙门诸将,务必将魔元镇压——”
“天道法旨?”沈瑶打断他,语气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锐利,“何时降的旨?我为何不知?”
仙官垂首:“是……是魔尊破印当日降下的法旨,因上神正在施法稳固星河,天道便直接传谕了玄微上仙。”
沈瑶没有再问。
她转身望向幽冥方向,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天道绕过她这个执掌风月的上神,直接传谕一个三万年前入道的玄微上仙,统领十万天兵围剿魔尊。而这七日内,她未曾收到任何一道正式的仙门军令或天道谕旨。
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天道不信任她。
或者说,天道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置身事外。她是正统仙神,千年恪守天规、温润慈悲,天道庇佑她、倚重她,却也在用她稳固星河的同时,悄悄将她排斥在了这场仙魔之战的核心之外。
沈瑶垂下眼帘,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的苦涩。
她这千年,究竟为谁守的这方天地?
“上神,”仙官见她沉默,忍不住又开口,“玄微上仙已派人来问,上神何时移驾幽冥坐镇?仙门诸将都等着上神号令——”
“不必等了。”
沈瑶忽然开口,声线清润平稳,却让那仙官愣在了当场。
“传我的话,”她抬眸,目光越过仙官,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云海,“本座既是执掌风月流云的仙神,司的是三界风月,掌的是九天流云。仙魔之战,不在风月之内,亦不在流云之中。仙门既有天道法旨,便由玄微上仙全权统领,本座不插手。”
仙官瞪大了眼:“上、上神?这……这怎可——”
“怎么,”沈瑶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润如春风拂面,却无端让仙官打了个寒颤,“本座恪守天规,不越雷池,天道不允之事从不敢为。如今仙门既有法旨,本座遵从便是。难道,这也有错?”
仙官哑口无言。
沈瑶转身,不再看他,只淡淡丢下一句:“退下吧。本座要巡视星河了。”
那仙官跪拜退去。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阶之下,沈瑶才缓缓闭了闭眼,将心底那抹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天道让玄微统领仙门,她就顺势抽身。不插手,不问津,仙魔之战由天道亲自拣选的人去打——这既是她的态度,也是她的试探。若玄微当真拿下陆川,她便无话可说;可若那十万天兵出了什么差错……
她需要更多时间去弄清楚一件事。
——天道,到底为何要将一个三万年道行的上仙,放在她这个万年上神之上?
风月流云宫中藏着一卷古简,名为《沧溟纪》。那是她入主此宫时便存在的典籍,记载着幽冥沧溟的第一手史料。千年來她从未翻看过,因为那与她执掌的风月流云无关。可就在七日前的那个夜晚,她在宫中的最深处,第一次翻开了那卷古简。
古简上寥寥数语,却让她整夜未眠。
“沧溟魔元,非魔。天地初开时,阴阳未判,清浊不分。有物生于混沌之中,蕴至纯之力,可判阴阳,可分清浊。天道忌之,以其力可覆天道也。遂以九重封印锁于幽冥,万世不出。”
万世不出。
沈瑶合上古简的那一刻,指尖冰凉。天道忌惮魔元的真正原因,从来就不是什么“祸乱苍生”。而是那至纯魔元本身的力量,足以威胁到天道的地位。所谓“仙门公敌”“三界唾弃”,不过是天道给三界画下的一道靶子,让所有人都站在魔元的对立面,让那个生于混沌中的存在,被世间每一个角落拒绝。
而她,沈瑶,温润慈悲的上神,千年恪守天规的正统仙神,不过是天道用来稳固星辰、安抚苍生的又一枚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沈瑶睁开了眼。
她抬手召来风月剑,剑身流转的月白华光映着她的面容,将那双眼里翻涌的情绪照得明灭不定。
“风月,”她低声唤着剑名,嗓音轻得像是自语,“你随我千年,可曾见过我为自己活过一日?”
风月剑自然无法回答她,只是在她掌中微微嗡鸣,月白流光跳动了一瞬,像是在心疼她。
沈瑶笑了。
那笑意浅淡,却比方才面对仙官时的温润真切了几分。她收剑入袖,转身踏下穹顶,乘风而去。
幽冥沧溟,万丈深渊之畔。
魔气如墨,永夜不散。陆川依旧站在深渊边缘,黑发被风卷起,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他低垂着眼,魔气在他周身翻涌成潮,却始终没有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寸。
七日了。仙门在千里之外布阵,天兵在头顶巡弋,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直到这一夜,一道月白华光自九天之上坠落,穿透层层魔雾,落在他面前三丈之处。
陆川抬起了头。
沈瑶收剑而立,月白仙袍在幽冥的黑暗中格外醒目。她身后没有天兵,身侧没有仙将,只身一人站在他的魔气边缘,风月剑负于身后,眉目间是一如既往的温润从容。
陆川看着她,那双孤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他微微偏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落在她空无一物的身后。
“你没有带人,”他说,嗓音沙哑低沉,像是万年不曾开口,“也没有带剑。”
沈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负于身后的风月剑,淡淡道:“带了,不想用。”
陆川沉默了一瞬。
“那你来做什么?”
沈瑶抬头看他。
幽冥的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月白仙袍在魔气中猎猎翻飞。她站在深渊边缘,身后是茫茫永夜,头顶是九天星河。她看着他,目光平和,嗓音温润,说了一句让陆川万年孤寂的心,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的话:
“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说。”
沈瑶向前走了一步,踏入了他的魔气范围之内。幽暗的魔气在她月白仙袍周围退开三尺,像是某种本能的退让。
“你破印而出那日,”她说,目光直直望入他的眼底,“为何只问了我那一句话?你等了万年,等的是谁?”
陆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幽冥的风都停了,久到头顶巡弋的天兵都换了一拨。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某种被小心翼翼藏了万年的、几乎破碎的柔软。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我不记得她的脸。但我记得她的声音。万年前,封印落下的最后一刻,有个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瑶心头一紧:“什么话?”
陆川抬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她说——‘别怕,我会来看你的。’”
风月流云宫的星辰,在这一刻骤然偏移。九天之上,玄微上仙率十万天兵拔营而起,旌旗遮天,兵戈映月,浩浩荡荡向幽冥压来。
而深渊之畔,沈瑶站在魔气之中,看着陆川那双孤冷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那处被千年规矩冰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她再也无法忽视的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个人不是我”。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了。万年前,她还只是风月流云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仙侍。封印落下的那一日,她被派去幽冥采集沧溟海水,以炼制流云宫的镇宫之宝。她路过封印深渊,看见一个少年被九重锁链困在海底,浑身是血,却始终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哀鸣。
她于心不忍,偷偷潜了下去。
隔着封印的光幕,她将手贴在那层透明的屏障上,对着里面那个被锁链穿透了肩胛骨的少年,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说:“别怕,我会来看你的。”
说完她便跑了,因为她只是一个小仙侍,她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她回了风月流云宫,被派去做了无数杂役,再后来得了机缘,一步步修成了上神。万年的岁月太长,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已被她忘在了脑后。
可此刻,看着陆川那双眼睛,那段尘封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回。她想起来了,那个少年,那双眼睛。万年封印磨去了他所有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孤冷,万年前她就在封印之下见过。
他等了她万年。
而她却忘了他万年。
沈瑶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风月剑在身后低低嗡鸣了一声。
远处,仙门天兵的金戈铁马之声已隐隐传来。玄微上仙的旌旗遮住了半边星河,十万天兵压境的威势,让整个幽冥都在震颤。
陆川也听到了。他抬眸看了一眼远方的天兵,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戒备。他只是看着她,像是这世上除了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他们来了,”他平静地说,“你该走了。”
沈瑶看着他,心口那道裂缝一寸一寸扩大。
“陆川,”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这是她万年来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嗓音温润,却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信我吗?”
陆川看着她,片刻后,轻声回答:
“我信。”
沈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抬手拔出了背后的风月剑。月白华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幽冥。她转身,背对着陆川,面朝那十万天兵压来的方向。
“那就,”她嗓音清润,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站在我身后。”
风月流云宫上,星辰在这一刻骤然归位。九天之上的万年秩序,裂开了一道天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而沈瑶知道,她的千年安稳,从万年前那句“我会来看你的”开始,就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