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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也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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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半年前，在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承蒙幸运女神悄然临幸，以至于后来我切身接住那份运气，反倒愣了许久。总觉得这样的眷顾，原本不该落到我身上。
...
首尔的冬天，白昼短得一闪而过，越是想去伸手捕捉，越是抓不住。汉江边上的风刮在脸上，透着凛冽的寒。
不知不觉被外派韩国快要两年了，下午的时候，宋恩韫跟直属leader谈了回国计划。当初签的外派驻韩两年合约，还有一个多月就到期了。
leader看着他推来的回国计划，转着手里的笔:“考虑好了？”
leader还想挽留，业务上韩国分部确实缺人，而宋恩韫的能力刚好合适。对宋恩韫来说，在韩国的生活还是很舒服的。
宋恩韫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我倒是想留。”
或许是这里没有熟人，他在韩国比较自在。续派是不可能了，公司挽留了几回，其实宋恩韫也不想离开，同事们都很好，但是他等不了。
身体撑不下去，只能辞职。从上个月开始在公司突然咳血，被同事打119送到了ICU，查出来了肝癌晚期。
“开什么玩笑？”宋恩韫不可置信看着围着自己的医生。
宋恩韫，二十四岁，不抽烟，不喝酒，不撕混。年纪轻轻就身患绝症，尽管leader已经为他把工作时间每天八小时缩短到四小时，他依旧熬不下去。
肝癌就是这样，前期不痛不痒的，发现了就是晚期。
珍旭顶着黑眼圈，推来一份蛋糕:“前辈，您最喜欢的抹茶点心。”
宋恩韫笑着接过，“以后汇报要好好检查，可别在组长面前闯祸。”
珍旭是个感性的人，特别是对分别。他鼻子一红，朝宋恩韫鞠了个躬。宋恩韫平时就很温和，办公室的人都很喜欢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得了癌症。
和leader协商好，宋恩韫便回公寓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要带的。公司那边也准许他在家休息，剩下一个月可以不来公司，提前回国也被允许。
公寓的窗户顶装有厚厚的百叶窗，外边是刺眼的阳光，因为空气清新，这里的光线有更强的穿透力。
回国时间挑在了十二月初，几番周折，宋恩韫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第二天去机场的路上，他还觉得晕乎乎的，车窗开着，天空是澄澈的，不带一丝云影的湛蓝。首尔的阳光还是明晃晃的，想来，就要与这个地方作别。
机场客流不算拥挤，宋恩韫带着一身的风尘再次走过这里。
连明靠海，风很大，因为是港湾，海水是咸的。下雪时湿气裹在风里，对肺的刺激比较大。
走路对宋恩韫来说都已经是强运动了。家里和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积的全是灰。宋恩韫一个人没有力气去收整，叫了家政服务。
中间接到了leader和同事的慰问电话，他靠在墙边一一应着，声音很稳。
所有事情都做完，他躺在床上，松一口气。视线撇在床头柜上的相框上。那是一个班级合照。一眼全是小孩子。
窗户外从飘雪到积雪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盯着盯着，宋恩韫就眼皮发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就是凌晨五点。外面雪已经停了，胃里空空如也，早点摊子这个时间已经出了，宋恩韫洗了把脸，出门。
尽管戴了围巾和手套，这个点出门，宋恩韫还是抖成了筛子。
徐尘声晨跑的时候，路上的雪已经被铲到了两边，天还没亮，路灯照着一层薄冰。从中学坚持的习惯，每天跑十公里。
今天路边……有一个人？晕倒在雪里。徐尘声脚步一顿，喘着白气跑过去。
那人半埋在雪里，卷发被雪打湿，贴在额前。徐尘声蹲下，拍拍他的肩，“还好吗？”
喊了一声没人应答，确认对方意识不清，徐尘声叫了救护车。
最后陪同去了医院。
宋恩韫一睁眼就看到了……是在做梦。
“你醒了？”徐尘声问。
宋恩韫不由自主绷紧了神经 ，过了半秒才答:“嗯。”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徐尘声站起来，双手插兜，偏头看他:“我看你晕在半路，就给你送来了。”
宋恩韫刚醒来，脑子有点懵。
“等会护士过来找你登记，我先走了。”
“谢谢。”
宋恩韫一直低着头，他的头发长又卷，耷拉着脑袋刚好遮住眉眼。头发虽然是卷的，但徐尘声却莫名觉得那头卷发应该会很柔软。
手感一定很舒服。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又停住。
门一关隔绝了嘈杂的声音，直到徐尘声离开，宋恩韫才抬头，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见鬼，徐尘声怎么会在这？
不过对方好像没认出自己。和他独处，哪怕只有一分钟，都能让宋恩韫不知所措。
宋恩韫从来没想过会再见到徐尘声，两人先是在不同的城市，后来又隔了国境，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
时至今日 ，宋恩韫依然能记得和徐尘声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六岁的时候，被送去读小学。
徐尘声手里的文件一直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是浮现安躺在医院病床上，雾灰色的卷发覆在额前，皮肤白皙，眼睛闭着，长睫静垂的人。
那只手很漂亮，搭在床边打着点滴。
去看一下也没什么，探病。
比竟是自己送过去的病人。
宋恩韫听见了扣扣声。
随后病房的门开了，这已经是徐尘声第三次来了。头两次宋恩韫说太麻烦对方，让他做自己的事，不用来医院折腾。
每次徐尘声一来，宋恩韫就开始神经紧张，然后就会期待。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因为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可以拥有这个词的人了。
徐尘声好像一直都没变，还是很热情，骨子里透出来的就是一个善心的人。会带午饭，说是他自己下的厨，饭后也帮着切水果，当然，他也问了宋恩韫怎么会突然晕倒。
宋恩韫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快要死了，因为不想在对方的记忆力留下自己难堪的一面。低血糖？不过这个借口对方倒是也信了。见鬼的。
徐尘声提出要加联系方式，宋恩韫先是愣一下，然后神色泰然地调出了韩国号码注册的微信。
头像还是灰色的，没有设置。徐尘声有些好奇，就问他：“你微信这么原始？”
宋恩韫说：“之前一直在国外，微信只是对接客户，没必要为了头像费心。”
徐尘声点头，又开始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垂下来，没断。
“那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就晕倒前一天。”
徐尘声一言难尽看他：“衣锦还乡，落地就进医院？”
宋恩韫：……
“那你还出国吗？”
宋恩韫摇头，“外派合约到了。”
徐尘声莫名觉得对上宋恩韫，有一种毫无来由的好感，跟他说话安全不用费劲，很多憋了很久的话也会说出口，有时候甚至恍惚，感觉和对方认识好多年了。
宋恩韫在当天下午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在微信上和徐尘声说明天不用来了。微信不能转账，宋恩韫通过手机号把徐尘声垫付的费用转了过去。
后面徐尘声再发什么，宋恩韫也没去看。他把微信注销了，毕竟也不会回去了，和韩国同事也都在kakao聊天。
为了避免再像上次那样突然晕倒在路边，宋恩韫减少了出门的时间，尤其是在早上。徐尘声说只要天气允许，他每天都会晨跑。避开这个时间就好了，宋恩韫想。
连明的天真的很冷，宋恩韫总是裹着毯子，找个舒适的姿势窝在沙发上。家里也很冷清，除了他没有别的声音。
HR给他发了岗位调整的信息，但宋恩韫已经没办法继续工作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给领导发了辞职邮件。
一旦无所事事，宋恩韫就觉得自己“空虚”了。每天过着最基本的日子，这样的生活宋恩韫适合的很快，从他十岁开始，就一直过着这种生活。从无依无靠，茫然无措地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开始，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迫独自面对生活。
爸妈从他小时候就已经没有感情了，两人能撑着继续在一起，全靠责任感。他那时候只有十岁，可是，妈妈那天走进他的房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恩韫啊，只靠责任感，是没办法长久的。”
爸爸不着家，妈妈也继续自己新的人生，宋恩韫被爸爸带到了连明，然后再也没有见过他。爸爸会定期给他打生活费，但总是忘记，有时候连着半年没给过钱，宋恩韫发出的消息也石沉大海。那段时间，他总是只吃一顿学校的午饭。
初中把房子的次卧租出去，靠着每个月的房租，能解决一日两餐。后面就是一有时间，就出去打工。租客是社会人，两班倒，时间长两人也会说说话，得知宋恩韫的情况，租客也会给他介绍一些兼职。对那个时候的宋恩韫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宋恩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想起了徐尘声。也许命运让他再见徐尘声一面，也只是见一面，难道是因为快要死了，所以命运大发慈悲，让他见一见那个曾经触不可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