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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磨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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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磨刀
沈昭是被磨刀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她摸到枕下的刀,翻身坐起来。隔壁的磨刀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沙沙,沙沙,不急不缓,像更漏滴水。
她推开门。院子里晨雾很重,井台边结了一层薄霜。阿桑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短刀横在膝上,刀身已经磨得发亮。他磨刀不用水,干磨,刀刃贴着石面一下一下推过去,声音干涩又均匀。
沈昭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桑也不理她,眼皮都没抬。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在刀刃上试锋时轻得像摸一片叶子。左眼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白,像一条冻住的河。
白先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他把一碗搁在井台上,一碗自己端着,靠在门框上喝。粥是小米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吃完跟我来。”白先生对沈昭说。
粥很烫。沈昭端着碗,眼睛往阿桑那边瞟了一眼。他还在磨刀,短刀已经磨得反光了,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弯冷月。她收回目光,低头喝粥。
白先生的书铺后面有个地窖。入口藏在灶房柴堆底下,掀开木板,一股土腥气混着铁锈味涌上来。沈昭跟在白先生身后,踩着窄窄的土阶往下走。地窖不大,四壁用夯土夯实了,墙上挂着十几把刀,刀身长短不一,刀柄上全缠着旧布条。
“挑一把。”
沈昭攥着自己那把刀。阿爹的刀。白先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墙上取下一把略短的横刀递过来。
“你阿爹那把,你使不动。先练这把。”
沈昭接过来。刀比阿爹的轻,柄也细,正合她的手。她试着挥了一下,地窖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破风声。
白先生退后两步,从墙角提起一根木棍。“来。砍我。”
沈昭愣住了。
“砍。”
她咬着牙挥刀劈过去。白先生侧身一让,木棍轻轻一拨,她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她稳住身形,横刀再砍。这次白先生没躲,木棍点在她肘弯,整条胳膊像被抽了骨头,刀哐当落地。
“你阿爹教过你?”
“没有。”沈昭捡起刀,“他出商队,不带我。”
“那你刚才那两下,野路子都算不上。”白先生把木棍靠回墙角,“从明天起,每天卯时起来,跟阿桑练刀。他练什么你练什么。三个月后我再来试你。”
沈昭点头。她弯腰去捡阿爹那把刀时,白先生又说了一句:“你那把刀,先收着。现在使它,是害你。”
她没问为什么。她把阿爹的刀用布裹好,藏在枕头底下,此后每晚睡觉,手都隔着枕头按在刀柄上。
练刀的日子比逃亡还苦。
卯时天不亮,阿桑已经在院子里站桩。双腿分开,膝微屈,双手平举,掌心朝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沈昭学他的样子站,头三天站不到一炷香腿就开始抖,阿桑也不管她,自己站自己的。等她抖得实在撑不住了,他才开口,声音很淡:“抖了就别站了。明天再抖。”
沈昭咬着牙继续站。第四天,她站满了一炷香。第七天,她能站到阿桑收桩。站完桩练步法,在院子里来回走,前脚掌着地,后脚跟悬空,走一百步转身,再走一百步。阿桑走在前面,步子很轻,踩在夯实的土院子上几乎没有声音。沈昭跟在他身后,脚底板拍得啪啪响。
“脚。”阿桑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什么?”
“脚落地太重。”他做了个示范,前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把重心压到全脚,“你跑商队的,应该会。”
沈昭脸一热。她确实会,阿爹教过她怎么在沙地上走路不留脚印。可站桩站得腿发僵,把这事忘了。她重新调整步子,跟着阿桑走了一圈,脚步声轻了许多。
一个月后,白先生扔给沈昭一把木刀。
“对练。”
阿桑也从腰间抽出一把木刀,长短和沈昭手里那把一样。两人面对面站着。院子里的日头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阿桑先动。他的木刀劈过来时带着风声,沈昭横刀去挡,手腕被震得发麻。她退了一步,阿桑跟上一步,刀刀压着她打。她只有招架的分,退到井台边再退无可退,阿桑的刀尖停在她喉前。
“输了。”阿桑收刀,转身走回院子中央。
沈昭揉着发麻的手腕,盯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不急不缓,连呼吸都没乱。她咬咬牙,捡起木刀,走回院子中央。
“再来。”
这一次她多撑了三个回合。第三次,五个回合。到第七天,她能趁阿桑收刀的空隙反劈一刀,虽然立刻被制住了,但阿桑收刀时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沈昭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比之前那一个月的沉默要好。
第二个月下旬,白先生开始教她认字。
每天练完刀,吃过晚饭,沈昭坐在书铺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白先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沈昭一个字一个字念,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描。
她学得慢。十二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阿爹教过她几个字,商队里也有人识字,可没人正经教过她。她握着笔,手腕僵得像握刀。
白先生不催她。她写错了他就拿笔杆敲敲纸面,把对的字写一遍,让她照着描。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像刻出来的。沈昭描了半个月,总算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像样。
那天晚上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发现阿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柜台外面。他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看着她写的字。
“沈昭。”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嗯。”
“为什么叫昭?”
沈昭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阿爹叫她昭儿,阿娘叫她昭儿,村里人也叫她昭儿。昭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
“日字旁,召。”阿桑把碗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光明。”
他走了以后,沈昭把那个“昭”字看了很久。日字旁,召。光明。
阿爹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白先生把沈昭叫到地窖。
这次他没有拿木棍,而是从墙上取了两把真刀。一把扔给沈昭,一把自己握着。
“三个月到了。试你。”
沈昭接住刀。刀一入手,她就知道和白先生之前给她练的那把不同。这把刀更重,刀背更厚,刃口开得极薄,在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真正的杀器。
白先生没有废话,提刀就劈。沈昭举刀相迎,两刀相击,火星迸溅,地窖里响起一声脆响。她退了一步,白先生跟进一步,刀势连绵不绝。沈昭咬牙接住,一刀两刀三刀,手臂开始发酸。白先生的刀越压越低,逼得她不断后退,背撞上土墙。
“就这点本事?”
沈昭听见这句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玉门关外的沙暴,想起阿爹把刀塞进她手里时满手的血,想起那封信最后被血洇开的字。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低吼一声,硬生生把白先生的刀架开,反手一刀劈回去。
白先生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地窖里安静下来。
沈昭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在抖。白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衣角上的口子,又抬起头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
“行了。”他收刀,“明天开始,学刀法。”
沈昭把刀插回墙上。她转身要走时,白先生叫住她。
“沈昭。”
她回头。
“你阿爹那封信上最后几个字,你想不想知道写的是什么?”
沈昭攥紧手指。她想了三个月,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把那张泛黄的信纸翻来覆去地看。血洇开的那几个字,笔画模糊,只剩几个偏旁。她猜过无数次,每一个都像,每一个都不对。
白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我后来用醋熏过那张信纸。血渍下面的字,能辨出大概。”
沈昭展开纸。上面是白先生的笔迹,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是原文缺失部分的补录:
“——你是沈家的女儿,但你的命,从出生起就不属于你自己。玄武楼会告诉你,你为什么活着。”
沈昭把纸折好,和那封信一起贴身放进衣襟里。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白先生转过身,走向地窖的土阶。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有点闷。
“因为你今天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
“你配知道。”
沈昭站在地窖里,墙上的刀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她抬头看向那幅没有路的山水画,画上的人站在山水之间,面前是悬崖,身后是来路。
她吹灭油灯,沿着土阶走上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井台上的青石泛着白。阿桑坐在井边擦刀,短刀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刀刃映着月光,像一弯水。
“过了?”他问。
“过了。”
阿桑把刀插回腰间的鞘里,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
“明天卯时,别迟。”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大,圆得像个银盘子。她想起今天是十五,白龙堆的沙暴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
她攥了攥衣襟里那两张纸,推门进屋。
明天卯时。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