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望乡台》美猴王的芭蕉扇

5、活过的人 死人不会说

　　张守依停在长廊尽头。
　　旁边正好立着一扇旧木门。
　　她把手搭上去。
　　“刚才只是让你看个样子。这个更直观。”
　　门被推开。
　　外面是一片雪。
　　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大雪无声落在一座小村庄里。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院子里跑出来，棉袄太大，袖子遮住半只手，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屋檐下有女人喊他慢一点。
　　男孩回头。
　　笑得很亮。
　　月亮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刚才在地府大厅里见过的老人。
　　宽大的病号服挂在他身上，背已经有些佝偻。他没有迈进那片雪，只隔着一道门，安静地看着那个孩子。
　　月亮很快明白过来。
　　那是几十年前的他。
　　那时候腿脚还利索。
　　母亲也还活着。
　　雪里的女人又喊了一声。
　　老人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
　　只是笑了。
　　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放在心里很多年的事。
　　门慢慢合上。
　　村庄、雪地、屋檐下的女人，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老人站在原地片刻，朝张守依点了点头。
　　然后跟着崔诀离开。
　　月亮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第四章里那句“因为舍不得”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人死了以后 suddenly 会变得多愁善感。
　　也不是因为想回去改变什么。
　　有些人只是走得太远了。
　　远到最后一次回头时，最想看的，可能只是一场雪。
　　一个还活着的人。
　　或者很多年前，有人站在屋檐下叫过自己的名字。
　　望乡台能给他们的，也只有这一眼。
　　——
　　望乡台中心是一间很大的屋子。
　　和月亮想象中的阴司衙门完全不同。
　　没有公案。
　　没有兵器。
　　也没有成堆的生死簿。
　　沿墙排开的木柜里，放的全是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
　　木梳。
　　戒指。
　　半张车票。
　　掉漆的铁皮青蛙。
　　一只儿童皮鞋。
　　还有一袋早已经停产的糖果。
　　每件东西下面，都压着一张很小的纸条。
　　月亮停在柜前。
　　这些东西和刚才门后的雪一样。
　　单独拿出来，没有一件值钱。
　　可既然会被留在这里，就说明它们曾经属于某个人的一生。
　　她正看着，旁边忽然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张守依已经开始翻柜子。
　　翻了半天，眉头慢慢皱起来。
　　“崔诀，我以前放这里的茶呢？”
　　正在整理册子的崔诀头都没抬。
　　“扔了。过期四十三年。”
　　张守依动作停住。
　　“亡者的东西不是都能留？”
　　“亡者的遗物能。”
　　崔诀终于抬头。
　　“您的茶不能。”
　　月亮没忍住，笑了一声。
　　张守依默默把抽屉推了回去。
　　她大概也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很快便把桌上的六只档案袋重新拉了过来。
　　“说正事。”
　　转得相当生硬。
　　月亮决定暂时给老板留点面子。
　　六个女人的照片再次摆在桌上。
　　这一次，崔诀没有再重复她们怎么死，也没有重新解释接引和轮回。
　　地府能查的，已经查得很干净。
　　这六个人死亡记录正常。
　　生簿正常。
　　死后的去向，却全部断了。
　　所以真正的问题，很可能不在“死以后”。
　　而在“死以前”。
　　月亮看着那些照片，很快明白过来。
　　“所以接下来要查她们生前最后一段时间。”
　　崔诀点头。
　　这也是张守依找她的意义。
　　阴间可以查亡魂。
　　但活人的生活太复杂。
　　一个人最后见了谁，去了哪里，信过什么人，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原本的想法，这些东西未必都会留下足够清楚的阴司记录。
　　可月亮能去。
　　她是活人。
　　可以进入那些死者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可以接触她们认识的人。
　　更重要的是——
　　她会看人。
　　张守依把最上面那份档案推到她面前。
　　“先从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查。见过谁、去过哪里、有没有什么共同点，都要看。”
　　月亮接过来。
　　“听起来终于像一份正常工作了。”
　　崔诀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前提是别忘了，你查的是六个失踪的亡魂。”
　　月亮低头看了眼档案。
　　行。
　　正常这两个字，收回。
　　——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上午九点四十。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手机好好放在床头。
　　昨晚喝剩的半杯水也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卧室里没有黑门，没有阴差，更没有什么望乡台。
　　一切正常得过分。
　　月亮没有马上起床。
　　她躺在那里，把昨晚发生过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
　　地府。
　　谢必安。
　　阎君。
　　望乡台。
　　六个死人。
　　还有一份税后五万、不要求坐班，主要工作内容暂时可以概括为“帮死人找魂”的工作。
　　怎么想都像梦。
　　偏偏细节又清楚得不像。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没有电话。
　　没有所谓的劳动合同。
　　当然，也没有工资到账。
　　月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居然有点失望。
　　十点差两分，咖啡店照常开门。
　　咖啡机开始预热。
　　昨天被风吹倒三次的小黑板重新立回门口。
　　那只三花猫也准时蹲上台阶舔爪子，仿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阴曹地府。
　　月亮蹲下来摸了摸它。
　　“咪咪，我昨天梦见有人一个月给我五万，让我帮她找鬼。”
　　三花敷衍地叫了一声。
　　“它可能只是饿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月亮手一顿。
　　三花已经眼睛一亮，从她旁边窜进店里。
　　月亮回头。
　　张守依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今天换了一件黑色T恤，胸前印着一只胖得几乎看不见腿的橘猫。
　　桌边整整齐齐放着六只档案袋。
　　梦彻底醒了。
　　月亮走过去，先看了眼锁得好好的后门，又看看张守依。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张守依认真想了一下。
　　“正常进来的。”
　　月亮看着她。
　　张守依很快改口：
　　“以后敲门。”
　　这个答案虽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至少态度不错。
　　月亮坐下。
　　最上面那份档案已经被推到她面前。
　　【林秋云，二十八岁。】
　　照片里的女人长发，圆脸，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
　　死亡时间：
　　三个月前。
　　魂魄至今没有进入地府。
　　月亮翻开档案。
　　工作。
　　住址。
　　通话记录。
　　社交账号。
　　就医记录。
　　还有能够查到的主要人际关系。
　　资料整理得很详细。
　　甚至详细到她可以迅速拼出林秋云生前最后半年的生活轨迹。
　　可所有信息都停留在“这个人活过”。
　　没有任何一项能够回答——
　　她死以后，魂去了哪里。
　　月亮翻了几页。
　　以前做销售的时候，她拿到客户资料，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急着下判断。
　　张守依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还记得你以前第一次见客户的时候，最先做什么吗？”
　　月亮想了一下。
　　“先听。”
　　“对。”
　　张守依伸手点了点林秋云的照片。
　　“那就先听她们说。”
　　月亮抬眼。
　　照片当然不会开口。
　　张守依也没打算故弄玄虚。
　　“死人不会说话。”
　　她说。
　　“但活过的人，会留下东西。”
　　月亮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林秋云当成一份失踪亡魂档案。
　　照片里的女人二十八岁。
　　死了三个月。
　　曾经工作。
　　吃饭。
　　和人联系。
　　去过某些地方。
　　认识过某些人。
　　然后在某一天死去。
　　魂却没有抵达地府。
　　如果她真的留下了什么——
　　那就得从她还活着的时候找起。
　　月亮把档案重新翻到第一页。
　　她人生中第一份和死人有关的工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