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某个地方》知夏

1、第一个故事

　　合欢

　　初夏的午后，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是湿润的，伴着泥土清新的味道。
　　站在外婆家门外，那院子里的一切，花草树木，甚至水泥平台都是我幼时熟悉的样子。还有那几棵树，依旧很高很高，雨后，满地落红，那花没有花瓣，全是淡红色的绒毛，散发着淡淡的甜。
　　看见这树，我心里堵得满满，却是甜蜜的惆怅，软软的，痒痒的，只想深深叹口气，可我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树。
　　“这是合欢。”一个声音对我说。
　　那个人站在树下，有淡红色绒毛零落飘下，落在他肩上，又顺着他的衣襟飘下，落到脚边。
　　他离我很近，可我却看不清他的脸，无论我怎么揉眼，面容都是模糊一片。
　　我想说话，可我却发不出声音；我想上前，可我却动不了；最后，我甚至无法呼吸，拼命喘着气，却慢慢窒息……
　　难道我就要这样死去了？突然间我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没什么不好，死在外婆家外的院子里，死在我出生的季节，死在我最喜欢的树下，死在这个人面前。
　　我笑了……

　　“醒醒！醒醒！” 旁边有人大力摇着我。
　　我睁开眼。
　　“又做梦了？”阳趴在我身边，温热干燥的手摸着我的额头。
　　“嗯。没事了。”我翻了个身，脸却触到湿漉漉的枕头。
　　我哭了？在梦里？
　　“快睡吧。”我把头移开。
　　窗外的月光很明亮，柔和的撒在床上，照着阳乱乱的短发和淡蓝色格子睡衣。
　　月光如水。
　　突然想起少年时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叫月色撩人，内容已经不记得了，似乎是关于爱情。发现回想起过去很多事，当时如此刻骨铭心，现在却很模糊，像退色的画，有些甚至淡得再也找不到痕迹。
　　胡乱想着，阳却又凑了过来。
　　她热热的气息呼在我的脸上，我闭上眼，任由她炙热的唇抚着我的肌肤。那软软的双唇慢慢滑动着，额头，脸颊，下巴，然后在脖子上来回摩挲。
　　她一只手轻轻捧着我的头，另一只手与我十指相扣。
　　因为爱出手汗，我的手一向潮湿冰冷，而她的手一向温暖而且干燥，握着我，就像……就像他的手。
　　他的手……
　　“阳……阳……”我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她更加用力的吻下去。这是她的名字，就像……就像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

　　“这是合欢。”他微笑。
　　我低头看着手上淡红色的甜甜的带着绒毛的花。
　　他伸出手，我把花放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大而且苍白，手指修长，掌心的三条线不太明显。
　　他轻轻抚摸着淡红色的绒毛。
　　我用力鼓了一口气，把花吹走，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上。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是温暖而且干燥的，焐着我湿冷的手，慢慢的，我的手心也干了。

　　于是，我很老土的给他唱了一首歌，是那时候正流行的《掌心》；于是，我给他讲小时候偷吃外婆腌的萝卜干的事；于是，我想永远这样被他的手握着，直到死去。

　　我还等在合欢树下。
　　他却永远不会来了。

　　从那以后，我无法忍受任何异性的接触。
　　从那以后，我每晚做同一个梦。
　　合欢树下的梦。
　　可我，却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