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看不见”我了。 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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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礼信是五点多离开的。离开原因是他接到宠物店的同事的紧急电话，要他赶紧回去店里，店里有个：“”男学生送来了一只被残忍剁掉四只爪子的怀孕母猫。母猫受惊过度，失血休克，奄奄一息。
欧阳贝儿是被吵醒的。她起身，看见梁礼信满脸的震惊。
欧阳贝儿揉了揉眼下床趿上拖鞋：
“我送你去吧，你这幅模样就不要开车了。”
梁礼信摇摇头，“不了，你也才刚出差回来，昨晚还被我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补补眠吧你。”
他又补了句，“叔叔今天还要帮潘叔家做事，我等下让剑雄送你去取车。”
欧阳贝儿没有跟他磨蹭，让他路上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然后翻身躺回床上。
她在床上滚了几圈，枕在梁礼信昨晚睡过的枕头上，担心梁礼信又担心那只可怜的母猫，彻底睡不着了。
她找到昵称“super梁”的聊天框，边刷牙边给他发信息，问他猫咪还好吗？
梁礼信大概是在忙，没回复。
欧阳贝儿顺手往上刷了刷两人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是梁礼信给她发的新年快乐外加两个彩带的emoji。她没回。
——今年农历年，欧阳小明收到老战友们的邀请，和盘燕霞到北京过个热闹的大年。
欧阳贝儿则去了海南岛，跟朋友一起吃老爸茶清补凉喝椰子水。
那时梁礼信一个人在做什么呢？
“礼信哥哥，”13岁时的她鼓起勇气握住15岁的梁礼信的手，那时他手心的寒气和粗糙，她到现在都记得，“礼信哥哥，你要跟我和我爸比妈咪一起离开这里吗？我保证以后都不会让你一个人过年。你相信我。”
话说得好听，结果还不是留他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过新年。
而且不止一次。
“嘶。”一时分神，牙刷刷破大牙旁边的软肉，嘴里顿时一阵铁锈味。
“起来了？！”欧阳小明买早餐回来，探头，“刷好牙来吃粥，靓野，生滚鱼片粥！！”
粥档老板是熟人，欧阳小明买粥都让他连锅端回家，吃好了把锅再送回去就好。
坐到饭桌旁边，欧阳贝儿四周看了看：
“妈咪呢？”
“妈咪去潘叔家搓糯米红片糖汤圆了，我等下也去。”欧阳小明紧张兮兮，“嘿，要不是今天礼信早出门，我还不敢打包鱼片粥回来呢！快点吃吧贝儿！”
欧阳一家作为疍家人后代都爱吃鱼，甚至到了无鱼不欢的程度，但是从来不会在梁礼信面前吃鱼。
因为梁礼信却对“鱼”有阴影。
欧阳贝儿那时都十几岁了，不用爸比妈咪说她都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梁礼信的爸爸妈妈原来是做大生意的，名下工厂数间，员工数万。后来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一朝破产，法院传单纸片一样飞到梁家被搬到空空荡荡的别墅里，债主轮番上门追债浇红油。梁父梁母某天早早起床收拾整齐，带上穿小西装带小领带的梁礼信，三人驱车到海边。
不是度假，而是连车带人，一同从悬崖冲进蔚蓝色大海里。
唯一活下来的梁礼信经过漫长的抢救，昏迷不醒同时又欠了医院大笔债务。欧阳贝儿那时已经知道礼信哥哥的事，求着欧阳小明和盘燕霞救救礼信哥哥，她以后会好好学习好好减肥会很听话的。
欧阳小明和盘燕霞本身就不是硬心肠的人。两夫妻回家翻出藏在神台后面的所有存折和金器，欧阳贝儿敲破自己心爱的粉色小猪存钱罐，三人齐心协力去救梁礼信。
后来，人终于醒来了。这时，某个自称梁礼信选房亲戚的人来医院把他接走，为的是名正言顺地领取梁礼信那份孤儿补贴款。再后来，欧阳小明托人打听到了消息，在农历年二十八那天带上盘燕霞和欧阳贝儿，开着他那台“发财车”一路颠簸着去探望梁礼信。
找到梁礼信时，他正趴在泥水里被那位亲戚用皮带拼命抽打，单薄短小胸前印着美羊羊图案的短袖被抽成布条。而他被打的原因是偷吃了喂猪的潲水——
那位亲戚是会在收市时去市场买打折的死鱼，日常只给梁礼信吃他们一家吃剩下的腥臭鱼骨头拌馊米饭。梁礼信从小锦衣玉食不会吃鱼，自然被扎得喉咙满是伤口，馊米饭吃得他肚子疼个不停，饿得不行的他只有在喂猪的时候偷偷捞猪食里头能吃的东西充饥。
欧阳小明当即气到快要爆炸，欧阳贝儿哭喊着要快点去救礼信哥哥，盘燕霞心疼之余倒是冷静。她去劳务市场找了两个身材高大结实的农民工，又买了两件迷彩服，让那两个农民工冒充警察去抓梁礼信的亲戚，说梁礼信家还欠很多钱，现在你作为他的监护人，钱就得让你还，不还就坐一辈子牢！
这场戏份演得非常好，吓得那个亲戚在大庭广众之下腿软失禁，尿了一地，哭闹着他不是监护人不要做监护人了，要捉就捉梁礼信吧！
“警察”对视一眼，“押走”梁礼信，一出村口就把他交给欧阳小明，各领着两百块欢天喜地喝酒去。
只是可怜梁礼信，跟他们回家后天天噩梦不断，一看到鱼就恶心呕吐浑身颤抖出冷汗。
自此，欧阳家饭桌再也不会在梁礼信在的时候出现鱼肉，三人不论多想吃鱼都只能躲在外头偷偷吃。
“不吃了吗？”眼看欧阳贝儿停下筷子，欧阳小明去舀了舀鱼粥，“里头还有很多鱼片，再吃一点吧！”
“爸比，”欧阳贝儿问道，“你之前说梁礼信他一周最起码都在家里陪你跟妈咪吃三四次晚饭，那你跟妈咪有发现他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吗？”
例如，像昨晚一样呕吐不停。
“不正常的表现？”欧阳小明抽根牙签边剔牙边想，“……没有没有，礼信真是“仁义礼智信”，是万中无一的乖仔，没有不正常的地方。”
欧阳贝儿提示，“他会吐吗？”
“哪里会？！”欧阳小明摆摆手，回，“我们又不会在他面前吃鱼他又怎么会吐呢……而且这是心理阴影吧！要是他还吐，那就是有其他心理阴影，让他一想到就吐呗！”
有其他心理阴影……吗？
欧阳贝儿一直在想这个事，直到上了车。
剑雄全名李剑雄，人称剑雄哥，和梁礼信是同学兼篮球队队友，关系不错。
“嗨好久不见，贝儿。”剑雄哥热情地招呼道，顺手把放在后座的燕麦奶和肠蛋三文治递给她。
两个都是她爱吃的口味。欧阳贝儿接过，边系上安全带边笑着回答，“哪里有“好久不见”呀剑雄哥，昨天晚上不是见过吗——谢谢早餐。好巧哦，你买的都是我爱吃的。”
当然啦，这可是某人叮嘱再叮嘱，甚至还上网截图下来吩咐他按着图片买的。那时剑雄哥暗暗翻个白眼，结果某人又发消息，让他早餐买两份。
剑雄哥不解，遂问，你是否良心发现。某人答，否，我只是怕你会偷食之，买两份你吃一份好了。
剑雄哥：“……”
踩下油门，车辆稳稳滑进车流里。欧阳贝儿其实跟剑雄哥算不上很熟，两人家长里短，不咸不淡地聊着，最后话题落在梁礼信身上。欧阳贝儿小小吐槽一句梁礼信好瘦又不好好吃饭。剑雄哥突然提到，
“对了，你知道你哥哥有去看心理医生吗？”
心头被拧紧，“嗯？看心理医生？”
“对啊。欧阳叔叔盘阿姨年纪大，我不敢跟他们聊这个。毕竟老人家嘛你懂的，总是会瞎想。但是你年轻，我跟你说应该没问题。”
手指掐进安全带。她上次跟梁礼信打照面还是年前，加上这几年跟他几乎说不上几句话，对他的事实在不太了解：“我不知道。”
趁着红灯，剑雄哥坦然地说：
“别紧张，其实现在这个社会上很多人都有毛病，要不心理，要不生理。你哥天天笑眯眯的，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那时在门外，隐隐约约听到医生说什么“条件反射”“情绪过载”“创伤后应激”……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你哥哥这个毛病是不能吃肉的，一吃就吐。这个狠人，生病就跟惩罚自己似的，一吃肉就吐得稀里哗啦的……”
吃肉就吐吗。
那昨晚他吐成那副模样，都是因为她给他夹了大半碗肉的缘故吗。
为什么不跟她说不能吃呢。
这个人比她这个正儿八经的亲生女儿还尽职，一周最起码回家陪她爸比妈咪吃三四次晚餐。那就是每周强迫自己吃三四次肉，然后找个她爸比妈咪不知道的地方，通通吐出来，吐成脸色苍白，浑身冰凉汗湿，站都站不稳的的狼狈模样。
为什么不跟她说不能吃呢。
为什么……不跟她说呢。
欧阳贝儿胸口闷重，像是溺水快要窒息，小腹有酸涩的幻觉。
……不对，昨晚梁礼信在车上质问她后也吐了，而那时他明明没有吃肉，只是喝了几口咖啡！
剑雄哥透过车镜看见欧阳贝儿凝重的神情，知道她担心礼信，便叹气：
“我猜……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我只是猜的……礼信他之前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例如情伤什么的，然后就ptsd了，一想到某些事就条件反射，“吃了肉就吐”只是其中一个外显现像？”
情伤？
一个人影突兀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心头随即咯噔一下。
“哦对了！”剑雄哥恍然大悟，“那家伙不是一直戴着枚金戒指吗？也没说谁送的。让我想想，他好像大三还是大四就戴了吧？我们那时候还嘲笑他英年早婚就算了，这戒指还不能买好看些的老土死了。对了对了，一定是送他金戒指的女孩不要他了，才让他变成这样吧！”
他撇嘴吐槽，“哎你说这送金戒指的小姑娘可真坏，要谈就认真谈，不谈就好聚好散嘛，怎么可以玩弄别人的感情呢？害我们家礼信念念不忘，耿耿于怀，被打击到要去看心理医生——”
“不是她。”
“……昂？”
“……不是她。”欧阳贝儿缓慢地转过头，安静地看着李剑雄。
那个让梁礼信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人，不是送金戒指的小姑娘。
是叶一芯。
…………
“你们家的人都这么不要脸吗？”
“当哥哥的不要脸，跟一芯说喜欢她要跟她谈恋爱，害她成绩下滑，自己美美拿到奖学金！”
“当妹妹的不要脸，升学靠艺术加分，把其他认真学习的文化生挤下去！”
“臭不要脸！”
“臭不要脸！”
“臭不要脸！”
“臭不要脸”的欧阳贝儿被胡敏骂得脑袋嗡嗡，那时她像鹌鹑，笨得不知道怎么反驳，只会一直梗着脖子说“梁礼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次是她第一次知道“叶一芯”这个人名。
一个跟她的哥哥在“谈恋爱”的女生。
托那时候风靡全国台湾偶像剧的福，每天只在意早餐吃什么午餐吃什么晚餐吃什么宵夜吃什么的欧阳贝儿也明白“谈恋爱”是什么回事。
无非是一男一女相互吸引，慢慢靠近，最后眼中只有彼此看不见别人，别人再也不可能横插一脚。
……谈恋爱的梁礼信也会“看不见”她吗？
欧阳贝儿因此恹恹了好一阵子。某天，她去教学楼找老师拿画室钥匙，意外撞见叶一芯。
就像山顶的人看不到山脚的人，叶一芯并不认识她。她怀里抱着一大叠练习册，吃力爬楼梯，还要兼顾脚下台阶，整个人颤颤巍巍的。
欧阳贝儿和她擦肩而过，下了一半楼梯，顿住，咬咬唇，又跑到叶一芯身旁，全数接过她怀里的练习册。
练习册比想象中重得多，欧阳贝儿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叶一芯还不知道什么回事，托了托滑下的眼镜。
“呃……我……嗯……我帮你拿吧……”憋着一口气结巴半天，欧阳贝儿脸红得快滴血。
叶一芯愣了愣，然后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喂！你小心别把我的洋葱掰坏了！”卖菜阿姨叉着腰，一点都不温柔地吼她。
“对不起对不起。”欧阳贝儿回过神，连忙把洋葱递到电子秤上，又选了几个玉米棒子，“你看看这些多少钱。”
卖菜阿姨一改凶神恶煞，也温柔地朝她笑了笑，“盛惠七蚊三银钱。靓女。”
付了钱，欧阳贝儿眼睛痒痒的，抬手揉了揉，忘了刚掰过洋葱，眼睛顿时被辣得哗哗掉泪。
泪眼婆娑中，她福灵心至——
这是报应。
这是她当初蛮横拆散梁礼信和叶一芯这对爱侣，死活要跟梁礼信订婚的报应！
一个地中海阿叔骑着电动车叮叮当当飞驰而过，其他路人没事，溅起的脏水非常精准地全弄她裤腿上，在纵横的布料中往四周蔓延，模糊地组成两个字——
报。应。
欧阳贝儿大惊——
这真的是报应！
这是她拆散梁礼信和叶一芯，害梁礼信耿耿于怀走不出来，一想到跟叶一芯分手了就呕吐不停的报应！
这时，手机响起来，是微信电话。
“喂。”她有气无力。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通电话，有点讶然。
倒是欧阳贝儿先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女声：
“梁医生你真是医术高超，又救了一条小生命……”
“梁礼信？”她霎时提前精神，“猫咪没事了？！”
对面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响。欧阳贝儿猜梁礼信一定是刚做完手术，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歪着脑袋，一边洗手一边跟她汇报情况。
“猫妈妈很坚强，它为了肚子里的猫宝宝一直在坚持，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可是……”他停顿。
欧阳贝儿明白他的意思。猫妈妈肚子里的小猫应该都……
他带着鼻音，咳了声，勉强压下情绪：
“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欧阳贝儿跳起来大声反驳他，吓到路过的小流浪狗跳起来。她捉紧手机，像是捉紧梁礼信的领子一样让他赶紧把责怪自己的念头甩到脑后，“错的是那个虐待小动物的死变态！！！”
“死变态死变态死变态！我等下就去把我的健身课换成泰拳课，看我直拳刺拳上勾拳扫堂腿揍死他揍死他揍死他！！！”
梁礼信安静了会，问：
“那你揍死他的时候我能做什么？”
“你给我擦汗递水喊加油啊！！”说完，她捏着嗓子模拟道，“加油，欧阳贝儿，喝口水；加油，欧阳贝儿，擦个汗；加油，欧阳贝儿——”
“噗。”他终于被逗笑，“看来我的用处还挺大的。”
“那当然！”欧阳贝儿拍拍胸口保证着，也不管梁礼信能不能看得见，猛猛夸他，“梁礼信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有用有多厉害！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第一名！”
是你的第一名？
是你的第一名又怎样。
你还不是不要我，没有任何理由随随便便就抛弃我。
熟悉又讨厌的反胃和灼烧感如期而至，一想到当初被欧阳贝儿抛弃的事，梁礼信就会立刻呕吐不止。
他甚至没办法来得及说一句“我有事电话先挂了”，剧烈的痉挛让他耳鸣头晕，匆匆挂了电话，手机屏幕都还亮着，直往洗手间跑。
不一会，有人拿起被梁礼信落下的手机，随意左右滑了几下，觉得无聊，又点进去微信。
微信置顶人的昵称让他提起十二分兴趣——
“my rib”。
我的肋骨。
哇噢。他顿时兴奋得想吹口哨。
瞧他找到了什么？他找到的是梁学长的肋骨小姐欸。
……反正把贱种畜生的爪子剁下来的游戏他已经玩腻了，是时候该玩玩把人的手脚剁下来的游戏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看不见”我了。
